驿馆内的晨雾还未散尽,院外陡然炸起的凄厉哭喊便刺破了静谧,那声“杀人了”尖锐又惶恐,直直钻入耳膜。
娄素珍本还倦卧在软榻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猛地睁眼,浑身一僵。
身侧的张锐轩睡得正沉,呼吸匀净温热,头微微枕着娄素珍的肩头,唇角还沾着慵懒的睡意,一缕涎水不经意间沾在胸前的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
娄素珍又羞又恼,心头那点被惊扰的火气先涌了上来,伸手轻轻推着张锐轩的头颅,力道轻柔地将人推开些许。
看着衣襟上那片碍眼的湿痕,娄素珍脸颊微烫,没好气地白了睡眼惺忪、还未醒透的张锐轩一眼,指尖下意识拂过衣襟,又羞又嗔。
可下一秒,那熟悉又绝望的哭腔清晰传来,娄素珍骤然辨出是侄女娄媛的声音,心头猛地一沉,所有旖旎的嗔怪瞬间烟消云散,只剩满心的慌张。
娄素珍慌忙的起身,穿好衣服,张锐轩也帮着打扮。娄素珍打扮好出门将娄媛接入自己房间,轻轻安慰着惊魂未定的娄媛。
娄性领着三四个娄家仆役,面色沉得像块铁,堵在了驿馆的院门前。
娄性身着藏青素缎直裰,颔下三缕短须因怒气微微颤抖,目光扫过廊下时,带着几分宗族长辈的倨傲与不容置喙。
“媛儿,出来。”娄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压饶威势,落在娄媛耳中,让她刚止住的颤抖又开始加剧。
娄媛死死攥着娄素珍的衣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脸色惨白如纸。
娄素珍将侄女护在身后,凤眸微抬,挡在了门前:“大哥,你这是做什么?媛儿刚受了惊,有什么事不能缓一缓?”
“缓?”娄性冷笑一声,目光越过她,落在屋内正缓步走出的张锐轩身上,礼数上虽还周全,语气却带着几分针锋相对,“妹有所不知,家门教养不可废。
媛儿既已许了人家,便该守着娄家的规矩,这驿馆鱼龙混杂,岂容她在此久留?今日我便是来接她回去,择日便裹脚缠足,也好配得上夫家的门第。”
这话一出,娄媛的哭声骤然拔高,带着绝望的哀求:“姑母,我不回去!我不要裹脚!疼……我怕疼!”
张锐轩已走到娄素珍身侧,晨起的慵懒尽数褪去,一身锦袍衬得身姿清朗,目光平静地看向娄性,无半分怒意,反倒先轻笑出声。
待娄性话音落定,张锐轩才缓缓开口,语气淡然却分量十足:“娄家主,妇女裹脚本就是唐宋陋习,我大明马皇后以大脚为美,下皆知,你又何必强求一个姑娘受这折骨之苦。”
娄性面色一僵,立刻搬出律法辩驳,支支吾吾道:“世子,《大明律》并未禁止给自家孩儿裹脚,您素来以尊重《大明律》为行事准则,总不能破例干预我娄家家事。”
此言一出,娄性稍稍挺直了腰板,自以为占住了法理道理。
张锐轩闻言笑意更清,目光落在瑟瑟发抖的娄媛身上,再转回娄性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开口:“可是《大明律》也没有要裹脚。娄媛既然不愿意裹脚,这般选择,也不违反《大明律》,本世子,就支持了。”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直接堵死了娄性的所有辩驳。
娄性当场愣在原地,张着嘴半不出一个字,脸颊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半,愣是挤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娄性本想拿律法做挡箭牌,却没料到张锐轩只一句话,便用律法彻底将住。
晨雾微凉,娄媛悬着的心瞬间落地,攥着娄素珍衣袖的手缓缓松开,眼泪还挂在脸颊,眼底却已泛起了光亮。
娄素珍松了口气,看向张锐轩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安心与赞许。
张锐轩上前半步,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娄家主,律法是底线,不是逼迫晚辈的工具。媛儿不愿,便无人能强逼她,此事,就到此为止吧。”
娄性被堵得面红耳赤,胸口剧烈起伏,终究是放不下宗族长辈的脸面。
娄性梗着脖子再度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执拗:“裹脚不裹脚也是我娄家私事,不违反《大明律》,世子这般强插一脚,不怕世间流言蜚语吗?”
这话一出,随行的娄家仆役皆是一怔,驿馆内的气氛瞬间紧绷,连缭绕的晨雾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娄媛刚刚放下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手死死攥着姑母的衣袖,吓得浑身发颤,泪眼汪汪地望着张锐轩。
娄素珍也柳眉紧蹙,正要出言相护,却被张锐轩轻轻按住了手腕。
张锐轩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朗声一笑,眉眼清朗,气度坦荡,抬眼直视着娄性,语气铿锵有力:“什么流言蜚语,本世子行得正,坐得端,有什么流言蜚语就来吧!”
这一句坦荡至极的话语,在晨雾未散的驿院中掷地有声,瞬间震得娄性哑口无言。
张锐轩上前一步,只淡淡续道:“娄家主以陈规陋习逼伤幼女,本世子出言阻止,上合道仁心,下顺国法人情,何须惧人置喙?倒是你,执意强逼不愿裹脚的晚辈,真要闹得人尽皆知,丢的可是娄家的脸面。”
娄性被这一番话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支支吾吾半,再也拿不出半分强硬的气势,只能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过了一会儿,娄性抬眼看向娄媛道:“媛儿,你要是再不跟我走,我就和你断绝父女关系,你以后不是我娄家的人。”
此言一出,娄媛浑身剧颤,脸瞬间没了半点血色,原本止住的眼泪又汹涌而出,身子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娄素珍连忙伸手死死扶住侄女,怒目看向娄性:“大哥!你胡什么!媛儿是你亲生女儿,怎能得出这般绝情的话!”
娄性铁青着脸,硬起心肠,目光狠戾地盯着娄媛,显然是打算用亲情彻底逼她就范:“我是不是胡,全看她怎么做!今日她若乖乖跟我回娄家,恪守闺训裹脚嫁人,依旧是我娄家的掌上明珠;若是执意留在这里忤逆长辈,那从今往后,我娄家,就当没有生过她!”
张锐轩也沉默了,不话了,一切都在娄媛自己的选择,张锐轩心想妇女解放果然不是一朝一夕能成,可是张锐轩又不想像后世一样矫枉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