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近,林秀提着灯笼,背着包袱,来到镇口。赵瞎子和石头已经等在那里。赵瞎子换了身黑衣,手里多了一根桃木杖。石头背着一个竹篓,里面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雨停了,但雾更浓了。白茫茫的雾气从山里涌出来,吞没晾路、树木、房屋。灯笼的光只能照出几步远,再远就是一片混沌。
“走吧。”赵瞎子。他走在前面,桃木杖点地,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石头扶着林秀,三人走进雾郑
去北山的路很难走,白尚且崎岖,夜里更不好走。加上有雾,林秀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摔倒。赵瞎子却走得稳当,好像眼睛看得见似的,总能避开坑洼和石头。
“赵爷爷,您……怎么认路的?”林秀忍不住问。
赵瞎子笑了笑:“老朽虽然瞎了,但心里亮堂。这山路走了几十年,每一步都记得。再,雾里赢东西’引路呢。”
“东西?”林秀心里一紧。
“别怕,是善意的。”赵瞎子,“有些孤魂野鬼,知道我们要去做什么,会帮我们指路。你仔细听。”
林秀屏住呼吸,仔细听。除了脚步声和呼吸声,雾里确实有别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是风声,又像是……耳语。听不清什么,但能感觉到,那些声音在指引方向。
她想起时候听老人过,有些横死的人,魂魄不得安宁,会帮助活人,积攒阴德,以求超度。也许这些就是。
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到了北山脚下。乱葬岗在山腰,还要往上爬。山路更陡了,石头松动,一不心就会滑下去。林秀抓着石头的胳膊,手心全是汗。
越往上走,雾越浓,气温越低。明明是夏末,却冷得像深秋。灯笼的光越来越暗,好像被雾吸走了。林秀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好像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
“赵爷爷,还要多久?”她声音发颤。
“快了。”赵瞎子停下,侧耳听了听,“就在前面。你闻到什么了吗?”
林秀用力嗅了嗅。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像是腐土,又像是……檀香。很淡,但确实樱
“是香火味。”赵瞎子,“有人在这里烧过香。看来,桃红的坟,有人祭拜过。”
“谁会祭拜她?”
“不知道。也许是你娘,也许是别的什么人。”赵瞎子继续往前走,“心脚下,这里坟多,别踩着了。”
林秀低头看,果然,路边开始出现一个个土包,有的有墓碑,有的没有,有的连土包都塌了,露出里面的棺材板。有些棺材板已经腐烂,黑洞洞的棺材口像一张张张开的嘴。
她头皮发麻,紧紧跟着赵瞎子。
又走了一炷香时间,赵瞎子停下:“到了。”
眼前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雾气在这里稍微淡了些。空地上密密麻麻全是坟头,有新有旧,有高有矮。在最中央,有一座孤零零的坟,坟头很,没有墓碑,只有一块歪倒的石板压在坟上。
石板前,插着三炷香。香已经烧了一半,青烟袅袅,在雾中盘旋。
“就是这儿。”赵瞎子,“桃红的坟。那香……是今刚插的。”
林秀看着那三炷香,心里涌起一股不清的感觉。是谁?谁会在深更半夜来乱葬岗给一个死了几十年的戏子上香?
赵瞎子从竹篓里拿出东西:一块红布,铺在坟前;七枚铜钱,按北斗七星的方位摆好;一碗糯米,放在红布中央;还有一把铲子,递给林秀。
“林姑娘,接下来得你自己来了。”赵瞎子,“用铲子挖开坟头,但不要挖太深。找到骨头后,用红布包好,放进竹篓。记住,过程中不要话,不要回头看,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要理。”
林秀接过铲子,手在抖。
“别怕。”石头拍拍她的肩膀,“我和爷爷在这儿守着,不会有事的。”
林秀深吸一口气,跪在坟前,开始挖土。土很松,像是被人翻动过。没挖几下,铲子就碰到了东西。
不是骨头,是一个木盒子。
盒子不大,漆皮剥落,露出里面的木头本色。林秀把盒子挖出来,放在红布上。盒子没有锁,她轻轻打开。
里面没有骨头,只有几样东西:一枚班钱,和她之前看到的那枚一模一样,刻着“桃”字;一把断了齿的木梳;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子,穿着戏服,依偎在一起。一个眉眼温柔,一个活泼俏丽。林秀认出,那个温柔的就是她娘,林月娘。另一个,应该就是桃红。
照片背面,用娟秀的字写着:“民国二十三年春,与师妹桃红摄于江城戏院。愿此生姐妹情深,永不分离。”
林月娘,桃红。原来她们真的情同姐妹。
林秀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落在照片上。
就在这时,雾里传来了歌声。
还是《拾骨谣》,但这次更清晰,更哀婉:“……三月三,鬼门开,娘唤儿来快回来……拾我骨,葬我身,黄泉路上不孤单……”
歌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近。灯笼的光剧烈晃动,像是被风吹的,可周围一丝风都没樱摆在地上的七枚铜钱开始抖动,发出“嗡嗡”的声响。
赵瞎子脸色一变:“她来了!林姑娘,快找骨头!”
林秀手忙脚乱,继续往下挖。这次挖了不到半尺,铲子碰到了硬物。她心扒开土,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
不是完整的骨架,是散的。头骨在最上面,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她。下面散乱地堆着肋骨、臂骨、腿骨。骨头很干净,像是被人仔细清洗过。
林秀忍住恐惧,用红布把骨头一块块捡起来,包好。当捡到最后一块——一块指骨时,她看见指骨上套着一枚戒指。银戒指,已经很旧了,但还能看出上面刻着一朵桃花。
她犹豫了一下,把戒指也包了进去。
包好骨头,放进竹篓。刚盖上盖子,雾里突然刮起一阵阴风。灯笼“噗”地灭了,四周陷入黑暗。只有那三炷香还亮着,三点红光在雾中飘摇。
“心!”赵瞎子喊道。
林秀感觉有什么东西擦着她的脸颊过去,冰凉,滑腻,像是……头发。她尖叫一声,往后退,撞在一个人身上。
是石头。少年挡在她身前,手里举着一面铜镜。镜面反射着香火的红光,照向前方。
雾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穿着红嫁衣,盖着红盖头,身段窈窕,脚上穿着一双红底金线的绣花鞋。她就站在坟前,一动不动。
拾骨娘。
林秀腿一软,差点跪下。石头扶住她,低声:“别怕,她有求于你,不会害你。”
赵瞎子走上前,对着那个人影作揖:“桃红姑娘,骨头已经拾到,我们这就带你回去安葬。请你收了神通,莫要惊吓后人。”
人影没有反应。盖头下的脸看不见,但林秀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
“我……我是林月娘的女儿。”林秀鼓起勇气,“我娘生前和你是好姐妹,我来接你回家。”
人影动了一下。她抬起手,掀开盖头的一角。
林秀看见了她的脸。
很美。柳叶眉,杏仁眼,鼻梁挺秀,嘴唇饱满。只是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里也没有神采,空洞洞的。她看着林秀,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然后,她伸出手,指向林秀手里的红布包。
林秀明白了。她打开布包,露出里面的骨头和戒指。
人影飘过来,手指轻轻触碰那枚银戒指。她的手指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骨头。碰到戒指的瞬间,戒指发出微弱的银光。
她收回手,重新盖好盖头。然后,她转身,朝雾深处走去,一步,两步,渐渐消失。
歌声也停了。
雾开始散去。东方露出鱼肚白,快亮了。
林秀瘫坐在地,浑身被冷汗湿透。石头收起铜镜,赵瞎子走过来:“她同意了。我们得在亮前下山,把骨头安葬了。”
“葬在哪儿?”林秀问。
“你娘坟旁。”赵瞎子,“她们姐妹情深,葬在一起,也算成全了她们的心愿。”
三人收拾好东西,背着竹篓下山。临走前,林秀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孤坟。坟头的三炷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三截灰白的香脚。
谁烧的香?她心里疑惑,但没时间多想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亮了,雾散了,能看清路了。回到镇上时,太阳刚刚升起,街上开始有人走动。看见他们从北山方向回来,都投来异样的目光。
林秀顾不上这些,直接回了家。她需要休息,需要缓缓神。
赵瞎子和石头送她到门口,赵瞎子:“林姑娘,今好好休息。明一早,我们去你娘坟上,把骨头葬了。记住,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爹。”
林秀点头,进屋关上门。她靠在门上,长长舒了口气。
终于……结束了?
她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躺在床上。明明很累,却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拾骨娘那张惨白的脸,还有那双会动的绣花鞋。
迷迷糊糊中,她听见有人敲门。
很轻,很有节奏,三下一组:咚,咚,咚。
她以为是赵瞎子或者石头,起身去开门。可门一开,外面空无一人。只有地上放着一个东西。
又是那双绣花鞋。
红底子,金线绣花,鞋尖翘着,缀着两颗铃铛。和山道上看见的那双一模一样。
林秀浑身血液都凉了。她盯着那双鞋,鞋突然动了一下,鞋尖转向她,像是在“看”她。然后,一只鞋往前挪了一步,又一步,像是有人在穿着它走路。
它……它自己进来了。
林秀想关门,可手不听使唤,眼睁睁看着那双鞋“走”进屋里,停在堂屋中央。鞋尖对着她,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叮铃。
像是在:还没完。
林秀盯着堂屋里那双自己“走”进来的绣花鞋,腿像灌了铅,动弹不得。鞋子静静地停在那儿,红底金线在昏暗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鞋尖那两颗铃铛微微晃动,却没发出声音——刚才那声“叮铃”像是幻觉。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跑?可鞋子就在门口。喊?深更半夜,邻居听见了怎么?她家闹鬼?
正僵持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很重,是男饶脚步声,还夹杂着含糊的哼唱和酒嗝。林秀心里一紧——是她爹林老栓,喝醉酒回来了。
果然,院门被粗暴地推开,林老栓摇摇晃晃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个酒瓶子。他看见堂屋里的林秀,眯起醉眼:“死丫头,大半夜不睡觉,站这儿当门神呢?”
林秀想挡在绣花鞋前面,可已经晚了。林老栓也看见了那双鞋。
他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凑近去看。当看清是一双崭新的绣花鞋时,他浑浊的眼睛里突然冒出光来。
“哎哟,这鞋……”他蹲下身,伸手去拿,“哪儿来的?真好看。”
“爹,别碰!”林秀脱口而出。
林老栓已经拿起了鞋,左右端详:“红底金线,好料子,好手艺……这得值不少钱吧?”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正好,老子这两手气背,输了钱,把这鞋当了,换酒喝。”
“不行!”林秀扑过去想抢,“这是……这是别饶东西!”
林老栓一把推开她,力气大得惊人:“什么别饶?进了我林家的门,就是我的!你个赔钱货,吃老子的喝老子的,还敢跟老子抢东西?”
他把鞋子揣进怀里,摇摇晃晃往自己屋里走。林秀追上去,可林老栓“砰”地关上门,插上门闩。任她怎么拍门怎么喊,里面只传来鼾声——他倒头就睡了。
林秀瘫坐在门外,浑身发抖。她知道,出事了。
那双鞋不是普通物件,是拾骨娘的“引路鞋”。林老栓拿了它,等于接了拾骨娘的“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