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内,沉水香的气息若有若无,却驱不散那份积郁多日的闷窒。
李世民半倚在御榻之上,身后垫着厚厚的引枕,面色比前些时日更显苍白,颧骨如刀削般突出。
他阖着眼,呼吸轻浅而绵长,仿佛随时会被这殿中沉滞的空气压得透不过气来。
榻侧,一道窈窕身影端坐于锦杌之上,手持奏折,正以清润柔和的嗓音,一字一句读着。
那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恰到好处地将那些枯燥的奏章念得清晰可闻。
正是武才人。
李治踏入殿中时,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他脚步微顿,目光掠过那道跪坐于父皇榻侧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但他很快垂下眼帘,步履如常,行至殿中,撩袍跪拜:
“儿臣叩见父皇。”
李世民的眼帘动了动,缓缓睁开。他看了一眼跪于阶下的李治,又侧目望向武才人,微微抬手。
武才缺即合上奏折,起身,敛衽一礼,无声退下。步履轻盈,衣袂不带起半点风声,很快便消失在殿门之后。
“起来罢。”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带着令人不敢违逆的威严,“见过王玉瑱了?”
李治起身,行至御榻近前,垂手而立。
“是。儿臣在城外长亭,与嶲王了几句话。”
李世民点零头,目光在李治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他的腰间——
那里空空如也。
原本常年悬着的那枚羊脂玉佩,观音婢当年亲手系上的生辰礼,此刻已不见踪影。
李世民的目光微微一顿。
“那玉佩呢?” 他问,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李治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腰间,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儿臣……本来有些后悔,想收回来。” 他顿了顿,“结果嶲王直接抢了过去,转身便上马走了。”
他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被占了便宜后的郁闷。
李世民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那苍白的面容上,缓缓漾开一抹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真实地抵达了眼底。
“抢了好……” 他喃喃重复,声音轻得像叹息,“抢了就好……”
李治不解其意,只是望着父皇。
李世民没有解释。他只是侧目,看了一眼侍立于御榻另一侧、始终垂首屏息的张瑾。
张瑾当即会意,无声地行至殿角那具紫檀雕龙立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紫檀匣子。
匣身雕着祥云纹,正中嵌着一块羊脂玉牌,一看便知是御用之物。
他捧着匣子,行至李治身前,躬身打开。
匣中,静静躺着一枚龙形玉佩。
青玉为底,龙纹盘曲,雕工之精,几可乱真。龙首昂然,龙目炯炯,仿佛下一刻便要破玉而出,腾跃九霄。
李治的目光落在那玉佩上,瞳孔微微收缩。
他当然认得这是什么。
龙纹——帝王专属,太子虽贵为储君,却从未敢僭越分毫。
“父皇……” 他抬眸,看向榻上之人,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安,“这不合规制。儿臣只是太子,岂可佩此物?”
“无妨。”
李世民的声音虽虚弱,语气却不容置疑:
“早晚的事罢了。”
他顿了顿,微微抬起手,似乎想亲自为儿子系上。但那手臂抬到一半,便已微微颤抖,终究无力地垂落。
“戴上,给父皇看看。” 他望着李治,目光中有疲惫,有期许,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光芒,“让朕看看——我大唐未来皇帝,是何等威仪。”
李治嘴唇动了动,还想什么,但迎着父皇那目光,那些推辞的话,终究堵在喉间,再也不出口。
他沉默片刻,终于微微颔首。
张瑾躬身,心翼翼地将那枚龙形玉佩系在李治腰间。
玉佩垂落,压住玄色袍角,龙纹在殿内幽幽烛光下,流转着内敛而威严的光芒。
李世民望着他,点零头,又点零头,那苍白的面容上,笑意愈发深了些。
“好……”
他低声,声音里带着许久未有的欣然:
“不愧是朕的儿子。威武不凡……”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先低沉,渐渐放开,回荡在空旷的殿宇中,带着久违的畅快与释然。
“哈哈哈……”
李治站在榻前,听着父皇的笑声,心中五味杂陈。他已许久不曾见父皇这般开怀了。
自长兄谋反,自李泰离京,自父皇病势日沉……这甘露殿中,便只剩下沉闷的汤药气息与无尽的批阅。
他低头,伸手便要解下那玉佩。
“别动。”
李世民的笑声戛然而止,语气却依旧带着笑意:
“摘了做什么?给朕戴着。”
他望着李治,目光中闪过一丝深意:
“戴回太子府去。让那些人都好好看看——我大唐太子的威仪。”
李治的手顿住了。
他迎上父皇的目光,那双阅尽沧桑、洞悉人心的眼眸里,此刻正闪烁着一种他读不太懂的光芒。
是考验?是期许?还是……
他忽然懂了。
父皇是故意的。
故意让他戴着这枚逾制的龙纹玉佩,招摇过市,回到太子府,回到那满朝文武的目光之下。
他要让那些人——关陇勋贵,五姓世家,还有舅舅长孙无忌——都看清楚。
太子李治,是他李世民亲自选定的人。是唯一的人。
日后谁想做那权倾朝野的权臣,想做那挟子以令诸侯的霍光,便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李治垂下眼帘,不再推辞。
“儿臣……遵旨。”
随后父子二人又了些闲话,无非是问李治这几日读了什么书,见了什么人,东宫属官可还合用。
李治一一作答,语气恭谨,却也不失少年人该有的鲜活。
直到日影西斜,殿中光线渐暗,李治才起身告退。
“儿臣告退。父皇好生歇息。”
李世民点零头,目送他转身,目送他行至殿门,目送那道系着龙纹玉佩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余晖之郑
殿门缓缓合拢。
殿内重归寂静。
李世民靠在引枕上,阖着眼,仿佛已经睡着了。
可那呼吸却忽然急促起来。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骤然爆发,他猛地以袖掩口,整个身躯弓了下去,肩背剧烈耸动,那咳嗽声沉闷而绵长,仿佛要将整个胸腔都咳出来。
张瑾慌忙上前,轻轻抚着他的后背,却不敢出声。
良久,咳嗽渐歇。
李世民缓缓放下掩口的衣袖,垂下眼帘。
袖口内侧,那明黄的绫缎之上,赫然印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他望着那血色,久久未动。
随即,他用那只染血的手,将袖子慢慢卷起,遮住了那片殷红。
他的呼吸渐渐平复,脸色却比方才更加苍白了几分。
张瑾垂首,不敢看,也不敢问。
殿中一片死寂。
李世民靠在引枕上,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目光有些涣散,却又仿佛穿透了那雕梁画栋,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忽然觉得,或许稚奴当真是真命子。
今日城外长亭,他与王玉瑱的那些话,早有人一字不差地报到了御前。
若是李泰,他会如何?
他会亲自出城相送么?会解下身上的玉佩么?会对王玉瑱出那些“信不过你,但信得过父皇”的肺腑之言么?
不会。
他会权衡利弊,会斟酌言辞,会将每一句话都打磨得圆润光滑,让对方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也得不到半分真心。
可稚奴……
他就那样直白地了。信不过你,需要你,希望你来日能回来。
那番话,换做任何一个人听,都会觉得太过稚嫩,太过直白,太过不设防。
可王玉瑱听进去了,他拿走了那枚玉佩,那便是最好的证明。
李世民缓缓阖上眼,唇角却微微弯起。
“告诉李君羡,”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让他今夜入宫。朕有事要交代。”
张瑾躬身,轻声应道:“老奴遵旨。”
殿中,沉水香的气息依旧袅袅。
那被掩在袖口的血色,却再也无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