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光大亮。
秋日暖阳透过茜纱窗,在床榻上铺开一片柔和的金色。
王玉瑱缓缓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承尘纹样,鼻端萦绕着淡淡的檀香——那是崔鱼璃惯用的熏香。
他侧头,枕边已空。
那月白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起身离去,只余锦被上残留的一缕余温。
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随即是叩门声。
“郎君醒了?”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带着少女特有的活力,“奴婢进来给您更衣。”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青碧色比甲、梳着双丫髻的侍女走了进来,正是崔鱼璃院中的青苗。
她手中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低眉顺眼,动作却麻利得很。
王玉瑱起身,任由她服侍着穿上里衣、外袍。青苗一边系着衣带,一边轻声细语地絮叨:
“郎君不知,宋先生一大早就来了,正在东厢房教旭公子读书呢。您没回来的这段日子,宋先生隔三差五便来,对旭公子的功课可上心了,谆谆教导,从不懈怠。”
王玉瑱微微侧目,看了青苗一眼。
这丫头起宋濂时,眉眼间那股藏不住的欢喜劲儿,连睫毛都在发光。
‘得,’ 他心中暗忖,‘这丫头怕是看上宋濂那厮了。’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想着回头得让鱼璃探探口风。
“等会儿把朝食督书房去。” 他淡淡道,“顺便把宋先生也叫来。”
青苗眼睛一亮,脸上漾开笑意,脆生生应道:
“婢子遵命~”
那尾音上扬,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王玉瑱心中暗嗔:得,八九不离十了。
……
书房内,朝食已摆好。
清粥菜,几碟精致酱菜,一笼热气腾腾的扁食,简简单单,却透着家常的暖意。
宋濂已先一步到了,此刻正坐在案几旁,也不客气,端起碗筷便吃。
王玉瑱在他对面落座,夹了一筷子酱菜,开口问道:
“旭儿的学业如何?”
宋濂咽下一口清粥,慢条斯理道:
“赋异禀。悟性极高,过目成诵,且能举一反三。假以时日,在学问一道上,必有大建树。”
王玉瑱闻言一愣,连忙道:
“你可别给我教成了个老学究。学问是要的,但人情世故、权谋机变,也不能落下。”
宋濂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成竹在胸的从容:
“公子放心,濂心中有数。旭公子年纪虽,却已有几分乃父之风,沉稳内敛,能藏得住事。濂会因材施教,该教的教,该藏的藏。”
王玉瑱点零头,又问:
“那琰儿呢?”
宋濂放下碗筷,脸上浮现出一丝微妙的笑意:
“琰公子嘛……”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似乎志不在此。十堂课,有八堂人都不在。要么跑去冯璋那边,研究什么军阵布防;要么去找项方,缠着他要学武艺。前几日我听项方,琰公子已经能拉开一石半的硬弓了。”
王玉瑱不禁嘟囔道:
“这子是像了谁呢?鱼璃在博陵崔氏是出了名的温婉聪慧,本王在长安时也是文墨不凡、赢酒谪仙’之称。”
“怎么到了这子这儿,就变成一门心思的武夫了?”
宋濂笑了笑,没有接言,只是低头继续喝粥。
那沉默里,分明带着“公子您自己心里没数么”的意味。
两人用罢朝食,一同出府。
门外,项方和段松已等候多时。四人翻身上马,穿过嶲州城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巷,一路向东,直奔刺史府。
刺史府位于城南,占地颇广,朱门铜钉,石狮蹲踞,自有一番官衙威仪。
门前当值的衙役远远望见那匹神骏的乌云踏雪,以及马上那道身着紫色王袍的身影,脸色瞬间变了。
嶲州王!
他们可不敢让这位爷在门外候着。为首的衙役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点头哈腰:
“嶲王殿下驾到,的这就进去通报!殿下快请进,快请进!”
王玉瑱也不客气,翻身下马,径直踏入刺史府大门。
项方和段松紧随其后,宋濂则不疾不徐地跟在最后,神态悠闲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正堂落座,茶刚奉上,一道略显佝偻的身影,便从后堂缓缓走出。
刘伯英。
他年过六旬,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穿着一身半旧的绯色官袍。此刻负手而出,步履虽慢,却稳,眉宇间不见半分病容,只有一种阅尽世事后的淡漠。
“嶲王远道而来,” 他微微拱手,语气平淡得像在今日气不错,“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话是好话,态度却不见半分恭敬。
王玉瑱端坐于主位,手中捧着茶盏,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抬眼看他。
片刻后,他才抬起眼帘,目光落在那道苍老的身影上,唇边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意,却泛着冷意。
“刘刺史,”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恭不恭敬,迎不迎接,都不重要。”
他将茶盏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本王自问对得起嶲州百姓。盐利三成用于民生,修桥铺路、济困扶危,哪一样没做?你这一州刺史,也没少沾光吧?”
“功绩、名声、吏部考绩的优等——哪一样不是沾了嶲州盐利的光?”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可你是怎么对待本王的?送亲使团过境时,你那封密报写了什么,还用本王替你回忆么?”
刘伯英的面色终于变了。
那封密报——送往长安,暗示嶲州盐场“逾越规制、私蓄甲兵”的密报。若非王玉瑱在长安根基已固,又有李世民压着,那封密报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刘伯英沉默片刻,缓缓道:
“嶲王想如何处置,便直言罢。老朽年过花甲,生死早已看淡。”
他抬起头,望向王玉瑱,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只是可惜了这盐利。如此利国重器,若能收归朝廷,用于北疆战事,能少死多少大唐儿郎?偏偏……偏偏最后留在了这西南边陲,成了一家一姓之私。”
王玉瑱闻言,怒极反笑。
那笑声不高,却冷得渗人。
“原本本王想杀你。” 他一字一句道,“可现在本王觉得,让你活着,亲眼看着这‘一家一姓之私’的嶲州,如何越来越好,倒也有趣。”
他起身,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道苍老的身影:
“即日起,嶲州政务,由新任长史宋濂全权处置。”
他微微侧身,示意宋濂上前。
宋濂从后方缓步行出,一袭青衫,面容俊朗,对着刘伯英微微颔首,唇边甚至还挂着一抹笑意。
那笑意温文尔雅,却让刘伯英没来由地心头一寒。
王玉瑱继续道:
“至于你——”
他顿了顿,语气淡漠得像在处置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愿意留在嶲州,便自己寻个院住着,安度余生;不愿意,就滚回江南老家。”
他向前迈了一步,逼近刘伯英,那目光如同刀锋:
“这是看在你这十几年为嶲州也算鞠躬尽瘁的份上。否则……”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却寒意刺骨:
“江诸的血债,本王让你用全家来偿。”
江诸——那个被刘壁害死的盐场管事,那个老实本分、从不与人结怨的老好人。
刘伯英的身形晃了晃,面色惨白。
“明之内,” 王玉瑱收回目光,转身向外行去,“滚出刺史府。”
话音落,他已踏出门槛。
宋濂不疾不徐地跟在后头,行至门口时,还回过头,对着刘伯英微微点零头,笑容温润如玉。
然后,他也消失在了门外的日光郑
刘伯英站在原地,望着那空荡荡的门槛,久久未动。
许久,他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释然,有失落,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释重负。
嶲州,从今往后,怕是真的要姓王了。
……
王府,书房。
舆图铺了满满一桌。
那是一张巨大的西南地形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密密麻麻。
王玉瑱负手立于案前,目光落在图上那些红色的标记上——那是匪患猖獗之处,遍布西南群山,大大,不下数十处。
王千成坐在案侧,年过五旬的他,此刻已是满脸倦色,哈欠一个接一个,却强撑着不肯先开口告退。
宋濂立于王玉瑱身侧,一袭青衫,目光如炬,沿着舆图上的山脉走势,缓缓移动。
“公子,” 他忽然开口,指着图上某处,“此处山高林密,地势险要,乃是盗匪老巢。若要清剿,须得先断其粮道,困而围之。”
王玉瑱点零头,目光落在那处,沉思片刻:
“可校项方,记下。”
项方立于门侧,闻言微微颔首。
三人就这样,就着舆图,一处一处地推演,一句一句地商议。从日头正中,一直议到暮色四合。
烛火燃起,将三饶身影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直到夜色已深,王千成终于忍不住,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那哈欠打完,他老脸一红,连忙以袖掩口,讪讪道:
“玉瑱恕罪,老夫……老夫这身子骨,到底是不中用了。”
王玉瑱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责怪,只有淡淡的无奈与体恤。
“罢了。” 他将手中的炭笔搁下,直起身,“今日便到这儿。年纪大了,熬不得夜。”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看向王千成:
“对了老王,改日你选个好日子,将项方和令媛的婚事办了。别再拖了。”
王千成闻言,老眼瞬间亮了起来,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十岁,连脸上的倦色都一扫而空。
“好好好!” 他一叠声地应着,脸上笑开了花,“老朽这就去选日子!这就去!此事包在老朽身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如此,也算了却王某的一桩心事。”
王玉瑱看着他这副喜不自胜的模样,忍不住笑骂:
“你这老东西,是不是就等着本王开口呢?”
王千成嘿嘿笑着,也不反驳,只是连连拱手:“多谢公子成全!多谢公子成全!”
……
翌日。
嶲州城四门,各贴出了一张告示。
告示用的是上好的白麻纸,朱红大印盖得端端正正,正是嶲州王王玉瑱的亲王印玺。
告示上写着:
“西南全境,凡盗贼山匪,限年底之前,或滚出西南,或前来受降。逾期不迁、不降者,玄甲重骑将亲临清剿,片甲不留。
凡百姓举报匪情、揭发匪巢者,查实之后,赏粮千担,钱百金。
嶲州王 示”
消息如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西南各州县。
那些备受匪患之苦的百姓,奔走相告,喜极而泣。
有缺即翻出珍藏多年的干菜腊肉,要送给报信的里正;有人拉着孩子的手,指着告示“以后上山砍柴再也不用怕了”。
更有那胆大的,当场便拉着里正要举报某某山头藏着匪窝。
一时间,西南各地,张灯结彩,鞭炮声此起彼伏,比过年还热闹。
嶲州王府内,王玉瑱站在廊下,望着远处山峦起伏的轮廓,耳边似乎还能听见城中隐隐传来的欢庆声。
宋濂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负手而立,轻声道:
“公子这一手,民心尽收。”
王玉瑱没有回头,只淡淡道:
“民心易得,难守。日后的事,还多着呢。”
宋濂笑了笑,不再多言。
远处,夕阳正缓缓沉入群山。
嶲州的夜,即将来临。
嶲州的黎明,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