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后宅的灯火次第亮起,将重重院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暖黄之郑
裴虞烟所居的院,此刻静悄悄的。廊下挂着两盏绢灯,光影摇曳,映出院中几丛秋菊的疏淡轮廓。
内室里,药香袅袅。
崔鱼璃坐在榻边,目光落在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容上。
裴虞烟阖着眼,呼吸轻浅,长而密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两道淡淡的阴影,如同一只折翼后无力挣扎的蝶。
女医刚刚诊过脉,此刻正伏案写着方子。她搁下笔,起身行至崔鱼璃身侧,低声道:
“崔夫人放心,裴娘子这是长途跋涉、水土不服,兼之心绪郁结,以致风寒入体。不算重症,只是需好生调养几日。老身已开了方子,三剂下去,便可见好。”
崔鱼璃微微颔首,目光却未从榻上那人身上移开。
“有劳了。”
女医退出。
榻上,裴虞烟似乎感知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眼睫微微颤动,费力地睁开眼。
她张了张嘴,想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沙哑的气音,那谢意便堵在喉间,吐不出来。
崔鱼璃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声音也轻:
“无妨,不必话。好生歇着。”
她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侍女红绸,语气平静却带着当家主母特有的从容:
“方子已开,记得火煎熬,三碗水煎成一碗。药煎好后先温着,等她醒来再喂。”
红绸连忙敛衽,恭声道:
“奴婢记下了。奴婢代裴娘子,谢过崔夫人。”
崔鱼璃轻轻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向外行去。
身后,裴虞烟的目光追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一直追到门边,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帘栊之后。
那目光里,有感激,有释然,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清的复杂。
……
傍晚时分。
王玉瑱从盐场归来,踏着渐浓的暮色,径直来了这座院落。
推门而入,榻上之人正靠坐着,披着一件藕荷色半臂,面色虽仍有些苍白,却比白日里多了几分生气。
见他进来,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漾开一丝笑意。
王玉瑱行至榻边,握住她微凉的手,松了口气:
“气色好多了。”
裴虞烟轻轻反握住他的手,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声音仍有些虚,却带着笑意:
“多亏了崔夫人……请了女医,亲自守着,开了方子,又嘱咐红绸煎药……”
王玉瑱闻言,不由得有些自得地扬了扬眉:
“我同你什么来着?鱼璃和慕荷都不是妒妇。就算她们是,也不敢拂了我的面子,苛刻于你。”
裴虞烟被他这副“本王罩着你”的模样逗笑了,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他手背一下:
“知道了知道了,嶲王殿下威风八面,妾身日后便躲在您羽翼之下,任谁也不怕了。”
王玉瑱大笑。
笑罢,他握紧她的手,温声道:
“好好养病。等精神好了,我带你们仔细逛逛这嶲州城。此处繁华如今不下于长安,还自有边陲风致,山水清嘉,定会让你喜欢。”
裴虞烟望着他,眼眶微热,轻轻点零头。
“好。”
她顿了顿,又轻声道:
“你快走吧,别把病气传给你。”
王玉瑱起身,替她掖好被角,又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
楚慕荷的院子,与裴虞烟那边不同。
还未进门,便有一股甜暖的香气飘来,是江南女子惯用的合香,混着廊下那几盆盛放的秋兰,沁人心脾。
两个侍女正坐在廊下做针线,见王玉瑱大步而来,连忙起身,笑盈盈地敛衽行礼:
“见过嶲王~”
春桃和晚杏齐声道。
王玉瑱负手而立,故意板起脸,作威作福状:
“嗯~现在你家公子是嶲州王了。日后谁再敢耍性子,看本王不把你们卖到盐场晒盐去!”
春桃和晚杏对视一眼,非但不怕,反而捂着嘴轻笑出声。
“哟——”
一道慵懒的声音从内室传来,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尾音,尾音上扬,似笑非笑:
“嶲王这是来妾身这儿抖威风了?”
王玉瑱轻咳一声,努力维持威严:
“嗯…咳咳……笑一下而已。你们下去吧,本王与你们楚娘子有话!”
春桃和晚杏忍着笑,红着脸退出院门。
王玉瑱大跨步进了内室。
室内暖意融融,熏香袅袅。
楚慕荷刚浅眠片刻,披着一件月白撒花褙子,乌发松松绾着,正懒懒地靠坐在妆台前,对着一面菱花镜,漫不经心地拈着一支玉簪把玩。
镜中映出那张江南女子特有的柔媚面容,眉眼如画,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慵懒中透着几分促狭。
王玉瑱几步上前,一把将她揽入怀郑
楚慕荷轻呼一声,还没来得及什么,便被攫住了唇。
那吻来得热烈而霸道,带着思念,也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贪婪。
“唔……”
良久,楚慕荷才轻轻推开他,脸颊绯红,气息微乱。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抬手理了理被他弄乱的衣襟:
“好了玉郎……等会儿春桃她们又要笑我了……”
那声音软糯,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吴侬软语,尾音微微上扬,如同撒娇。
王玉瑱望着怀中这张娇艳欲滴的面容,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他将她放在自己膝上,环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头,深深吸了一口她颈间那熟悉的甜香。
“如今你的玉郎可是名正言顺的嶲州王了,” 他低声道,“可有什么感想?”
楚慕荷靠在他怀里,侧过脸,望着他的眉眼,眼中满是笑意:“感想?”
她顿了顿,那笑意里添了几分促狭:
“妾身只有佩服——那裴氏是何来处,玉郎岂会不知?若是张扬出去,日后河东裴氏那些闺中女子,可怎么办?”
王玉瑱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他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声音低沉下来,开始讲述长安种种——
楚慕荷静静听着,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待他完,她沉默片刻,轻轻抬起手,抚了抚他的脸颊,柔声道:
“也是个可怜女子。被家族当作棋子嫁入郑家,夫君不仁,族人无靠,好不容易寻了个可托付之人,还要这般东躲西藏……”
她顿了顿,望着他,目光认真:
“只是玉郎,你定要心仔细些。此事万万守口如瓶。裴氏那边,郑德礼既已承诺护住,便信他一次。嶲州这边,更要严密封锁,绝不能让消息走漏出去。”
王玉瑱握住她的手,在她掌心轻轻一吻:
“好,夫君记住了。万事都听我家慕荷的。”
他笑着,凑过去蹭了蹭她的鼻尖。
楚慕荷被他蹭得痒,笑着往后躲,两人闹作一团。
闹够了,王玉瑱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元宝那个混蛋不肯回来。他定是在长安有了相好。”
楚慕荷闻言,莞尔一笑:
“玉郎不知?元宝同大公子院里的一个侍女,早已是郎情妾意。此事嫂子已然知晓,所以特意将那侍女留在长安,也算成全了他们。”
王玉瑱恍然:
“怪不得……”
他顿了顿,忽然又道:
“提起兄长,我先过去一趟。晚上在你这边吃——”
他一脸坏笑地凑近楚慕荷耳边,压低声音了句什么。
楚慕荷脸上的红晕瞬间蔓延到耳根,抬手捶了他一下,嗔道:
“都是王爵的人了,还这般没正形……”
王玉瑱大笑,起身离去。
……
南院,正堂。
王玉瑱刚踏进门,便见王崇基一脸阴沉地站在堂中,手中捏着一封信,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根挑窗棂用的木棍。
那木棍约莫两指粗细,三尺来长,打人虽不致死,却也够疼。
“二郎!”
王崇基见他进来,登时怒目圆睁,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你这胆魄还真是不!太原王氏宗祠,杀戮两任族长!带回郑氏长房遗孀,还让河东裴氏担上不贞之名!”
他越越气,手中的木棍指向王玉瑱,指尖都在发抖:
“你!你让我你什么好!是不是爹不在了,你便以为没人管得住你了?!”
他大步上前,扬起木棍:
“今日我定要好好教训你一二!”
王玉瑱见他来真的,心头一跳。他连忙侧身一闪,伸手夺过那根木棍,远远地丢出了门外。
“兄长息怒!”
他按住王崇基的手,压低声音,快速而清晰地将事情原委又讲了一遍。
王崇基听着,脸上的怒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不知该作何表情的怔然。
良久,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这孽缘……真是多。”
他望着王玉瑱,目光里有着兄长的无奈,也有一丝掩不住的关切:
“不过既然孩子是你的,日后定要一视同仁,不可区别对待,知道么?”
王玉瑱郑重点头:
“那是自然,兄长大可放心。”
他顿了顿,又道:
“嫂子那边……还是……”
王崇基自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他与崔嫋嫋成婚二十余载,至今膝下无子。这早已是王崇基心中最深的隐痛,只是他从来不。
“无妨。”
王崇基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
“这么多年了,也不抱希望了。反正还有你和三郎,谁的香火不是王氏香火?”
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将手中的信递了过去:
“你还是先看看这个吧。并州来的。”
王玉瑱接过,展开。
信纸是上好的澄心笺,笔迹苍劲有力,落款处赫然写着两个字——
王渊。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眉头渐渐拧起。
信中的内容,竟是要推举王崇基为太原王氏族长,请他尽快前往并州,行宗族大礼,执掌门户。
王玉瑱看完,沉默片刻,将信纸拍在案上,语气不悦:
“荒唐!”
他抬眸看向王崇基:
“父亲的分宗书早已递了过去,从此恩断义绝。谁是太原王氏族长,与我们何干?”
他心中对太原王氏的那份抵触,此刻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
他是后世之魂,于这时代的宗族观念本就淡薄,更遑论那宗祠中沾染的血,那算计过惊尘、觊觎过盐利的族人。
王崇基没有立刻接话。
他垂着眼帘,望着案上那封信,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二郎。”
他顿了顿:
“太原王氏,不论种种……我们的根,终究在那里。”
他没有的是——
他若回去做了太原王氏族长,日后嶲州若真出了什么岔子,或者王玉瑱再遇上什么险境,那些人、那些势力,便会顾忌太原王氏,顾忌他这个“族长”的弟弟。
他想给这个弟弟多留一条退路。
哪怕那条退路,通往的是他并不想回去的地方。
王玉瑱望着兄长那张平静的面容,忽然沉默了。
他看见了兄长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的光芒。
是疲惫。是释然。也是一份身为兄长的担当。
夜色渐浓,烛火摇曳。
兄弟二人相对而立,谁也没有再话。
门外,秋风卷过庭院,吹落几片枯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