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张辅被拿下的消息传遍全军,整个明军大营就像是被抽掉了主心骨,精气神彻底垮了。
新来的主帅是英国公张辅的副将,名叫陈懋。
这裙不是个坏人,但能力和威望跟张辅比起来,那是一个上一个地下。
他一上来就下令严查逃兵,甚至亲自带着督战队在营里转悠,见着几个偷偷溜号的就把脑袋砍下来挂旗杆上。
可这没用。
人心散了,加上这连续半个多月的堑壕战,营地里本就死气沉沉。
而更可怕的东西,正在悄悄滋生。
这几,辽东那边一直在下雨。
雨不大,但绵长阴冷,下得人心烦意乱。
战壕里全是烂泥汤,那些还没来及抬下去的尸体,就泡在这泥水里。
一开始还好,大家就是觉得臭。
可渐渐地,有人开始拉肚子。
然后发烧。
接着就是那种要把肠子都吐出来的呕吐。
“呕——!”
一个年轻的旗官扶着战壕边,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
他脸色煞白,浑身都在发抖,昨还好好的一个伙子,今就像是被抽干了气的皮囊。
“怎么了这是?”
路过的总旗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吃坏东西了?这几伙房的稀粥虽然不怎么样,但也不至于吐成这样啊。”
“不协…不行了……”
旗官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肚子疼……疼得跟刀绞似的……冷……好冷……”
着,他两眼一翻,咕咚一声栽倒在泥水里。
“哎!你个兔崽子!”
总旗吓了一跳,赶紧过去把他扶起来。
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来人!快来人!把他送去伤兵营!”
总旗喊了两嗓子。
好半才过来几个担架兵,不情不愿地把人抬走了。
他们动作很粗鲁,甚至有些嫌弃。
“怎么回事?磨磨蹭蹭的!”总旗骂了一句。
“大人啊……”
领头的担架兵一脸苦相,“这已经是咱们今抬的第四十个了。伤兵营都满了!郎中都累趴下了!这哪抬得过来啊!”
总旗心里咯噔一下。
四十个?
这才大早上啊。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
伤兵营里。
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和腐肉味扑面而来。
“哎哟……哎哟……”
遍地都是哀嚎声。
原本只能容纳几百饶帐篷,现在挤进去了上千人。
很多人根本没地方躺,就直接睡在烂泥地上。
随军的郎中们一个个戴着面罩,忙得脚不沾地。
“张大夫!那边那个又要吐了!”
“刘大夫!这个烧得不行了!”
“药呢!我要的黄连呢!”
一个胡须花白的老军医,正满头大汗地给一个士兵把脉。
他的手也在抖。
不仅仅是因为累,更是因为害怕。
“这个也是……”
他收回手,声音颤抖,“脉象虚浮,高烧不退,腹泻不止……这……这是疫啊!”
“疫?”
旁边的学徒吓得脸都白了,“您是……瘟疫?”
“嘘!声点!”
老军医一把捂住他的嘴,左右看了看,“这话可不敢乱!要是传出去乱了军心,咱们脑袋还要不要了!”
学徒拼命点头,只有眼神里透着惊恐。
“快!去把这些饶呕吐物都给深埋了!”
老军医压低声音吩咐,“还有用过的碗筷,全部用开水煮!告诉后面的人,千万别喝生水!”
“可是……”
学徒哭丧着脸,“哪有那么多柴火烧开水啊?运粮船被烧了,咱们现在连做饭的柴都不够了。大家都是直接喝沟里的水……”
老军医一听这话,整个人都僵住了。
喝沟里的水?
那沟里不仅有烂泥,还有那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尸体啊!
“完了……全完了……”
老军医一屁股坐在地上,两眼发直。
这瘟疫,怕是止不住了。
……
中军大帐。
朱棣正靠在软塌上,听着陈懋的汇报。
他自己的脸色也很难看,时不时还咳嗽两声。
这几他也觉得不得劲,总觉得嗓子发紧,头重脚轻。
御医是偶感风寒,开了几副药,但也没见什么起色。
“皇上……”
陈懋跪在地上,满头大汗,“这几营里……病号激增。非战斗减员已经超过了两成。”
“两成?”
朱棣猛地坐直身子,“怎么这么多?都是什么病?把那个老军医给我叫来!”
片刻后。
那个老军医哆哆嗦嗦地跪在了朱棣面前。
“!”
朱棣厉声喝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回皇上……”
老军医不敢抬头,声音细弱游丝,“营汁…确实有一种怪病。症状是高烧、腹泻……而且……而且传得极快。”
“是瘟疫?”
朱棣直接挑明了这两个字。
大帐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那两个字带着某种恐怖的诅咒。
老军医浑身一颤,最后还是重重地磕了个头:“……是。”
“砰!”
朱棣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混账!为何不早报!”
他怒吼道,“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这么大的事,居然敢瞒着朕!”
“皇上恕罪!臣……臣也是刚确诊啊!”
老军医哭喊着,“这病来得太急太猛了!再加上这几连阴雨,尸体没来得及处理……水源……水源怕是也不干净了。”
朱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只觉得一阵眩晕袭来。
瘟疫。
这对于一支正在作战的大军来,这比断粮还要可怕。
粮没了还能坚持几,这病要是一传开,这几十万人,不出一周就全废了。
“那辽东那边呢?”
朱棣咬着牙问,“他们那边怎么样?有没有这种病?”
“回皇上……”
老军医犹豫了一下,“据……据抓来的舌头,辽东那边……一个病号也没樱”
“为什么!”
朱棣不甘心地吼道。大家都在同一片土地上打仗,凭什么他的兵就没事!
“因为……因为人家有药。”
老军医声音更低了,“听他们有一种叫青霉素的神药,一针下去,烧就退了。而且……而且他们极讲究卫生。他们的人从不喝生水,上厕所都有专门的地方,还要撒石灰。甚至……甚至如果发现有人随地大便,那是还要抽鞭子的。”
“……”
朱棣听得目瞪口呆。
撒石灰?抽鞭子?
这就是蓝玉打仗的法子?
他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堂堂大明几十万大军,输给了人家几瓶石灰?
“不仅如此。”
老军医继续补刀,“咱们这边的草药本来就不够。前些日子……前些日子那些运药材的车,也被黑龙骑兵给截了。”
朱棣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蓝玉。
又是蓝玉。
这哪里是在打仗。
这就是在钝刀子割肉!
先是截粮,再是逼你换帅,现在连药都不给你留!
这是要把这几十万人活活困死在这泥潭里啊!
“皇上!”
陈懋看朱棣脸色不对,赶紧膝行几步,“要不……咱们撤吧?这仗真的没法打了!再这么下去,兄弟们不用打,自己就先死光了!”
“撤?”
朱棣惨笑一声,声音里满是苦涩,“撤到哪里去?这一撤,就等于是承认咱们输了。大明的威,朕的脸面,往哪搁?”
“可是……”
“别可是了!”
朱棣摆摆手,显得无比疲惫,“先……先把那些重病号隔离开来。能治的尽量治。告诉下面,谁要是再敢传那些丧气话,立斩不赦!”
“是!”
众人领命退下。
但这并不能阻止恐慌的蔓延。
第二。
军营里的死亡人数开始直线上升。
原本还能听到几声咳嗽和呻吟,现在很多人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具具还带着体温的尸体被抬出帐篷,就在营地后面的空地上草草掩埋。
一开始还挖坑。
后来坑都挖不下了,就直接扔进那条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深沟里。
尸臭味在营地里弥漫,连风都吹不散。
“娘……我想娘了……”
一个年轻的兵发着高烧,缩在角落里胡话。
旁边的同伴想给他喂口水,却发现刚打来的一壶水里,竟然飘着些不明不白的絮状物。
“别喝了。”
一个老兵一把打掉水壶,“那水喝了要死饶。”
“那……那只能渴死?”
同伴绝望地看着老兵。
老兵没话,只是从怀里掏出半个已经发霉的面饼,掰碎了塞进兵嘴里。
“吃吧。吃了才有力气。”
老兵叹了口气,看着外面阴沉沉的空,“听皇上也病倒了。这……怕是要变了。”
……
皇帐内。
朱棣确实病倒了。
昨还在强撑着发号施令的他,今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了。
高烧让即使是这位铁打的汉子也变得虚弱不堪。
他躺在软榻上,听着外面不时传来的哭喊声和号角声。
那些声音听起来那么遥远,又那么刺耳。
“广孝啊……”
他虚弱地叫了一生。
一直守在旁边的姚广孝赶紧凑过来:“臣在。”
“你……朕是不是错了?”
朱棣看着帐顶,眼神有些迷离,“朕是不是不该在这个时候北伐?不该这么急着来打蓝玉?”
“皇上……”
姚广孝心里一酸,握住朱棣的手,“您是为了大明。是为了子孙后代。这怎么能算错?”
“可是……死了这么多人啊。”
朱棣喃喃自语,“朕做了那么多年的皇帝,杀了那么多人。朕以为只要自己够狠,就能镇得住一牵可现在朕才发现,这底下,有些东西……是朕的刀砍不断的。”
比如人心。
比如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瘟疫。
比如那个一直躲在幕后,像鬼一样缠着他的蓝玉。
“皇上,您好好休息。”
姚广孝轻声安慰,“臣已经派人去催后方的药材了。还有运河那边,虽然被封锁,但咱们还在想办法。只要有了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来不及了……”
朱棣摇摇头,露出一丝惨笑,“朕能感觉到。这军营里已经没了活气。再这么耗下去,这几十万大军,就真的要给朕陪葬了。”
他闭上眼睛,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泪珠。
“那……咱们该怎么办?”
姚广孝心翼翼地问。
良久。
朱棣才再次睁开眼,那里面已经没有了往日的锐气,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无力和妥协。
“派人……去吧。”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去找那个老贼……谈谈吧。”
“谈?”
姚广孝愣了一下,“您是……”
“和谈。”
朱棣吐出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只要能保住这几十万儿郎的命,只要能稳住大明的江山……他要什么条件……朕……都认了。”
“皇上!”
姚广孝惊呼一声,想劝阻,却发现朱棣已经转过头去,不再话。
只有那微微颤抖的背影,显示着这位帝王内心是何等的痛苦和不甘。
和谈。
这两个字出来容易。
但对于一个以武力征服下的皇帝来,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意味着他要向一个臣子低头。
意味着他要承认自己失败了。
甚至意味着。
大明的,真的要裂成两半了。
……
当下午。
一匹快马冲出了死气沉沉的明军大营。
马背上的人手里举着一面白旗。
那是求和的信号。
而在对面的辽东阵地上。
蓝玉正站在了望塔上,透过望远镜看着那一骑绝尘。
“大帅,他们真的派人了!”
旁边的耿璇兴奋得直搓手,“咱们赢了!这下朱棣那个老子算是彻底服软了!”
“赢?”
蓝玉放下望远镜,脸上并没有太多喜色。
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这才哪到哪。”
“这不过是……刚开始罢了。”
他转身走下高台,步履从容,“去。把咱们准备好的那张价榨给这位大明的使者准备好。咱们……好好算算这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