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军大营里,除了病号的呻吟,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朱棣躺在御榻上,脸色蜡黄,像是被风干的老树皮。
他那双曾经射出过鹰隼般目光的眼睛,现在浑浊无光,盯着帐顶的绣龙出神。
“广孝啊。”
他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你,朕是不是真的老了?”
坐在榻边的姚广孝心里一酸,赶紧低头:“皇上正是春秋鼎盛,怎出此言?这不过是偶感风寒,再加上军务劳顿罢了。”
“你也学会骗朕了。”
朱棣惨笑一声,费力地摆了摆手,“朕自己的身子,朕自己清楚。这次发病,比以往哪次都凶。再加上这满营的瘟疫……”
到这,他顿住了。
帐外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那是又有士兵死了,同袍在偷偷祭奠。
“这仗,打不下去了。”
朱棣闭上眼,两行浊泪滑进鬓角的白发,“为了朕那点面子,难道要这几十万儿郎全死在这儿吗?朕……赌不起了。”
姚广孝沉默了。
他知道朱棣有多骄傲。
这位马上皇帝,一辈子都在赢。
靖难四年,那么难都挺过来了;五征漠北,把蒙古人打得像兔子一样跑;下西洋,万国来朝。
可现在,面对那个一直躲在阴影里的蓝玉,他却不得不低下高贵的头颅。
“去吧。”
朱棣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再跑一趟。就像当年在北平城外那样。”
……
姚广孝再次走出明军辕门的时候,手里握着那个象征着屈辱的节杖。
身后,是无数双充满了期盼和绝望的眼睛。
士兵们不知道大帅要去干什么,但他们知道,只要那个黑衣老和尚出去了,或许他们就能回家了。
两军阵前。
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去的硝烟味和腐臭味。
辽东军的阵地静悄悄的。
但姚广孝能感觉得到,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和炮口后面,有一双双眼睛在盯着他。
“大明特使,少师姚广孝,求见辽王殿下!”
他在阵前站定,运气大喊。
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传出老远。
过了好一会儿。
辽东阵地那边才有了动静。
一队穿着崭新板甲、手持遂发枪的士兵跑了出来,动作整齐划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让人心惊的冷漠和自信。
领头的正是耿璇。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姚广孝,嘴角挂着一丝戏谑:“哟,这不是姚少师吗?怎么,朱棣那老子终于绷不住了?”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若是放在以前,姚广孝早就变脸了。
但现在,他只能赔笑:“耿将军笑了。贫僧此来,是为了两军罢兵言和,免得生灵涂炭。”
“罢兵?”
耿璇嗤笑一声,“你们想打就打,想停就停?当我们辽东是什么地方?菜市场吗?”
姚广孝心里一沉。
果然,不好谈。
“将军息怒。”
他拱了拱手,“此乃皇上的一片诚意。而且……若是再打下去,对贵方也没什么好处。毕竟这几十万大军虽然病了,但若是做困兽之斗,只怕……”
“怕个鸟!”
耿璇还没话,旁边一个黑脸汉子就骂开了,“困兽?我看是病猫吧!只要大帅一声令下,老子的骑兵冲进去,把你们剁碎了喂狗!”
“不得无礼。”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却带着威严的声音传来。
两人立刻闭嘴,让开一条路。
一辆没有任何装饰的马车缓缓驶来。
车帘掀开。
露出的正是蓝玉那张保养得极好、看起来比朱棣年轻十几岁的脸。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青布长衫,手里甚至还要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不像是个统帅几十万大军的藩王,倒像是个来踏青的富家翁。
“少师请。”
蓝玉微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既然来了,就进帐喝杯茶吧。”
……
辽东军的中军大帐里。
没有那种肃杀的气氛,反而飘着一股淡淡的清茶香。
蓝玉挥退了左右,只留下姚广孝一人。
“坐。”
他亲自给姚广孝倒了一杯茶,“这可是今年的新茶,是从福建海运过来的。尝尝。”
姚广孝哪有心思喝茶。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的大明功臣,现在的头号反贼,心里五味杂陈。
“辽王殿下。”
他没动茶杯,开门见山,“贫僧此来,只求一件事。停战,放粮,让我那几十万弟兄……活着回去。”
“活着回去?”
蓝玉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凭什么?”
“就凭……”
姚广孝咬咬牙,“就凭大明还在。就凭皇上还在。只要殿下肯退一步,朝廷愿意……愿意承认现在的现状。甚至……可以在岁币上再商量。”
“现状?”
蓝玉摇摇头,抿了一口茶,“现状就是我已经赢了。而你们,正躺在棺材里等死。”
“少师是个聪明人。”
他放下茶杯,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朱棣现在的身体状况,我也略知一二。若是这个时候我真的不管不顾,全线压上……你觉得,这大明的江山,还能姓朱吗?”
姚广孝的手一抖,茶水洒出来几滴。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也是实话。
“那殿下想要什么?”
姚广孝把姿态放到了最低,“只要不改朝换代,只要能保住大明的国号……殿下尽管开口。”
蓝玉看着他,突然笑了。
“我不要皇位。”
他出的这句话,让姚广孝一愣。
“那张椅子太烫腚,我不稀罕。”
蓝玉指了指帐外,“我要的东西很简单。第一,维持现在的边界,包括运河的和新打下来的地方。第二,恢复南北贸易,尤其是对我辽东商品的关税,要全免。第三……”
他到这,顿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单子,推到姚广孝面前。
“这是赔款清单。不算多,也就是这次我们出兵的军费,加上一点点‘精神损失费’。”
姚广孝颤抖着手接过单子。
只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他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五……五千万两白银?!”
他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这……这这也太……”
“太多?”
蓝玉挑了挑眉,“不多吧?你要知道,我可是为了给你们运药,才不得不动用黑龙舰队的。那些药多贵啊。”
“药?”
姚广孝一愣。
“是啊。”
蓝玉又掏出一个瓶子,放在桌上。
那是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一些白色的粉末。
“这就是能治你们瘟疫的神药——青霉素。”
蓝玉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只要这一瓶下去,不管是高烧还是感染,立马就能见效。这可是救命的玩意儿。五千万两,买几十万条命,再加上这药……少师觉得贵吗?”
姚广孝看着那个瓶子,就像看着传中的仙丹。
他知道。
这就是蓝玉的杀手锏。
他不仅要钱,还要命。
如果答应了,这五千万两白银,足以掏空大明未来十年的国库。
大明将会彻底沦为给辽东打工的长工。
但不答应呢?
瘟疫还在蔓延。
朱棣还在病床上呻吟。
那几十万条人命,就在这一念之间。
“这……这数目实在太大。”
姚广孝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贫僧做不了主。需要回去请示皇上。”
“去吧。”
蓝玉大度地挥挥手,“我有的是时间。不过……你们那个皇帝,恐怕没那么多时间等了。告诉他,这药每晚一,还得涨价。”
……
姚广孝跌跌撞撞地回到了明军大营。
他把那张价榨和那个药瓶呈到了朱棣面前。
朱棣看着那张单子,手一直在抖。
五千万两。
哪怕是把他的内库加上户部的存银都搬空了,也不够一半。
这不仅是赔款,这是要把大明未来的血都给抽干啊!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朱棣猛地一阵剧烈咳嗽,咳出了一摊血。
“皇上!”
姚广孝大惊,赶紧扶住他。
“朕不签!”
朱棣推开他,双眼赤红,“朕宁可战死,也不签这种卖国条约!这是把祖宗的脸都丢尽了啊!”
“可……将士们……”
姚广孝指了指外面,“再不治,真的就全死光了。而且那蓝玉了,这药……只要用了,就能活。”
朱棣死死盯着那个药瓶。
那么的一个东西。
却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理智告诉他,一旦签了,大明就真的成了蓝玉的附庸。
但感情告诉他,如果不签,他就成了让几十万人陪葬的暴君。
还有他的皇位。
这江山,如果是葬送在他手里,他死后有何面目去见父皇?
“皇上……”
姚广孝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只要人还在,咱们就有翻盘的机会!若是人都没了……这江山就真的易主了!”
朱棣的手指深深扣进榻边的木头里。
指甲断了,血流了出来。
良久。
久到帐篷里的蜡烛都快必须要烧完了。
朱棣才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瘫软在榻上。
“签……”
那个字轻得像游丝,又重得像铅块。
“告诉姚广孝,去签吧。”
朱棣闭上眼睛,两行血泪流了下来,“朕……认栽了。”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
他永乐大帝的一世英名,彻底毁了。
但他必须背这个锅。
为了那还在苟延残喘的大明。
……
第二一早。
姚广孝再次来到辽东大营。
他签下了那张足以让大明背负沉重债务的《辛卯条约》。
五千万两白银,分十年付清。以盐税和关税做抵押。
还要开放所有的边境贸易,允许辽东商人自由出入内地。
当然。
他也带回了那一车车的“神药”——虽然只是些粗制的抗生素。
当第一批药分发下去。
奇迹真的发生了。
那些已经烧得不省人事的士兵,在服药后,竟然真的慢慢退烧了。
欢呼声在死气沉沉的营地里响起。
“活了!真的活了!”
“多谢皇上!皇上万岁!”
士兵们不知道这张药方背后的代价。
他们只知道,自己不用死了。
听着外面的欢呼声。
朱棣躺在帐篷里,心中却是一片悲凉。
这欢呼声越响,对他来越像是嘲讽。
“皇上万岁?”
他苦笑着低喃,“万岁个屁。朕不过是个被人捏着鼻子灌药的傀儡罢了。”
……
战事结束了。
明军开始拔营撤退。
临走前。
朱棣让人抬着轿子,最后看了一眼那座让他魂牵梦绕、却始终没有拿下来的永平府。
城头上。
那面黑龙旗依旧迎风飘扬。
而在旗帜下。
蓝玉正站在那里,看着这支正在撤湍庞大队伍。
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狂喜。
只有一种淡淡的、仿佛看透了一切的寂寞。
“大帅,咱们赢了!”
耿璇在旁边兴奋地,“您看,朱棣那个老子像条丧家犬一样跑了!”
“赢了吗?”
蓝玉轻轻摇了摇头,转身走下城楼,“或许吧。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