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背后吹来,带着焦土与湿泥混杂的气息。路明脚步未停,左肩布条已被渗出的血浸透半边,每走一步都牵动伤口,但他没有停下包扎。古钟贴在胸前,金属的凉意透过衣料传到皮肤上,让他保持清醒。队伍仍维持着昨夜重组后的阵型:c在前探路,A断后,b随行侧后,他居中压阵。
光仍未亮起,云层低垂如铁盖,星月皆被吞没。他们已连续行走了两个时辰,脚下的荒原逐渐变得平整,裂缝也由深转浅,最后只剩些细纹横贯地面。空气中的腥气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出的味道——像是陈年石壁受潮后散发的气息,又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甜味,若有若无。
c忽然抬手,掌心向后一压。
四人同时止步。
她站在一块稍高的岩台上,耳朵微动,鼻翼轻张,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她的脚尖距离下一道地裂仅三寸,却没有踏进去。
“有东西。”她低声,声音几乎被风吹散。
路明走上前,站到她身侧。他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眼前是一片低洼地带,地势比四周略沉,边缘长着几株枯死的荆棘。再往前,雾气渐浓,灰白色的薄霭贴着地面流动,遮住了远处景物。
但就在那雾气深处,有一点光。
不是火光,也不像星光月辉那样闪烁不定。那光是静的,泛着极淡的紫,从高处垂落,如同纱幕般笼罩在某片区域之上。光的下方,地面裂隙中透出幽蓝微光,像是地下有河流在缓慢涌动。
路明眯起眼。他能看清那片区域的大致轮廓——环形山体围合,顶部参差不齐,像被巨力撕开又强行闭合的伤口。整片地形不像自然形成,倒像是某种存在刻意堆砌而成。
“那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b开口,声音有些哑。他站在后方两步远的一块石头上,右手搭在腰间符袋上,脸色依旧苍白。
没人回答。
A的手已经按在矛杆上,指节发白。他没有看前方,而是不断扫视左右与后方,仿佛担心有什么会从背后扑来。他的呼吸放得很轻,几乎听不见。
路明缓缓点头,目光未移。
他知道那就是目的地。那个声音指引的地方。可越是接近,心里越沉。昨夜那三只怪物,都不是偶然出现在荒原上的。它们守在通往这里的路上,拼死阻拦。它们不是野兽,更像是某种看门的东西。
而现在,他们看见了。
明……他们也被“看见”了。
“别放松。”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够近处三人听见,“刚才那些东西,不是为了猎食才攻击我们。它们是守在这里的。现在我们到了,明——我们已经被盯上了。”
话音落下,三人神色齐变。
A立刻调整站位,退后半步,让自己的视野能覆盖更广的后方区域。b撑着石头起身,虽然右臂还在发抖,但已摆出随时可以出手的姿态。c没有回头,但她双脚微微分开,重心下沉,耳朵始终朝向前方雾气中的光影。
路明抬起手,轻轻碰了碰怀里的古钟。指尖触到冰凉的表面,心中那一丝躁动稍稍平复。这口钟不知来历,但从得到它起,每次遇到诡异气息时,它都会微微震颤,像是有所感应。此刻它安静着,但内里似乎有一丝极细微的共鸣,只有贴得极近才能察觉。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更凝。
“再往前。”他。
队伍重新启动,步伐比之前更慢。每一步都试探着落地,避开碎石与松动的土块。他们沿着一处缓坡向下,逐渐靠近那片被光芒笼罩的区域。随着距离缩短,地表开始发生变化——原本干硬的土地变得微潮,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仿佛下面藏着空腔。某些裂隙中渗出的蓝光越来越明显,甚至能在脚底映出淡淡的影子。
走到距光源约百步时,c忽然停下,蹲下身。
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地面。泥土微温,不像夜晚该有的温度。她捻了捻指尖的土,闻了一下,眉头皱紧。
“不对劲。”她,“这土……活的。”
路明走过去,也蹲下。他将手掌贴在地上,闭目感知。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地下确有东西在流动。不是水,也不是岩浆,而是一种难以描述的能量,像是脉搏一样规律起伏。每一次跳动,都会让地面微微震一下,连带着附近裂隙中的蓝光也随之明灭一次。
“像心跳。”b喃喃道。
“不是比喻。”路明站起身,“就是心跳。”
他看向那片环形山体。此刻雾气稍散,轮廓更加清晰。山体围合成一个近乎封闭的圈,中间凹陷,顶部浮着那层淡紫色光晕,纹丝不动。没有风能吹进去,也没有声音从中传出。整个区域就像一颗埋在大地里的蛋,静静等待破壳。
他们又向前推进了三十步。
五十步外,路明抬手示意全队止步。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碎石,掂拎重量,然后用力抛向前方光圈边缘。石子划过弧线,落在距离光幕约五步远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落地瞬间,那层淡紫色光晕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是水面被投入石子激起的涟漪。紧接着,一声极低频的嗡鸣响起,不是从空中传来,而是直接从地底震动,顺着脚底传上来。众人只觉牙根发麻,耳膜胀痛。
数息后,一切恢复如常。碎石完好无损地躺在原地,连位置都没变。
“还没触发禁制。”路明低声。
“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他补充了一句,目光扫过三人,“这种地方不会允许外人长时间窥视。我们现在能看见它,是因为它让我们看见。一旦它不想让我们看了……后果难料。”
A握紧矛柄,喉结滚动了一下:“接下来怎么办?”
“等。”路明,“先观察地形,记下所有可见特征。明日清晨再议是否进入。”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左侧一处高地,那里视野最开阔。其余三人默契地分散开来,各自占据有利位置,开始记录前方景象。
c立于队伍最前方五步处,耳朵微动,持续监听前方动静。她的双脚再未前进一步,身体绷紧如弓弦。
b坐在离队列两步远的石头上,右手重新包扎,闭目调息。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呼吸缓慢而深长,显然尚未恢复。
A站在队尾断后位,矛握在手中,目光来回扫视后方与侧翼。他的身体略有疲惫,但始终未坐下休息。
路明站立于队伍中央,面朝神秘之地,双手垂在身侧。左肩伤口仍在渗血,顺着手臂内侧滑落,在指缝留下暗红痕迹。他没有去擦。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片环形山体。
紫色光晕依旧悬浮,蓝光在裂隙中静静流淌。风停了,连尘埃都不再飘动。
突然,他眼角余光瞥见——山顶某处阴影里,似乎有一个凸起的形状。
像是一尊石像。
又像是一具盘坐的人影。
他眨了眨眼,再看时,那里已恢复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