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闷响落定,余震未散,通道尽头的空气仍滞着一股铁锈混着陈年石粉的味道。路明站在那里,右脚尖已探出石门边缘半寸,鞋底沾着最后一段黑石地面的微潮苔痕。他没抬眼,也没回头,只是左手背于身后,五指缓缓张开——掌心朝上,指节绷直,像一柄收鞘未尽的刀。
身后三人身形一顿。
c耳廓原本紧贴颧骨,此刻松了半分,垂落下来;A横在胸前的矛杆微微下沉一指宽,矛尖离地距离从三寸变为三寸半;b正按在怀中笔记封皮上的右手,指腹停住,不再用力。
路明这才抬眼。
强光劈面而来。
他瞳孔骤然收缩,视线被白茫茫一片吞没,眼前只剩晃动的光斑。他没闭眼,只眨了三次。泪腺自然涌出薄液,润过眼球,视野由灼白渐次退为灰青,再转为青黛山影——一道缓坡自谷口向内铺展,坡上覆着细密草绒,草间错落着低矮岩块,岩缝里钻出几簇淡紫花,花瓣薄如蝉翼,叶脉泛银。
他再眨眼。
山影后浮出远峰轮廓,不高,但连绵不断,峰顶积雪未化,在日光下泛出冷硬白光。近处坡脚处,一丛靛蓝鸢尾正半开,六片花瓣舒展得极匀称,边缘一圈珍珠似的光泽随风轻颤,不是反光,是它自己透出来的。
路明缓缓吐气。
气息从丹田升起,经胸腔、喉头,自唇间平直推出。肩胛骨往下一沉,颈项线条松开一线,衣领处绷着的布纹随之松弛。他右脚踏实,左脚跟上,一步跨出石门,足底踩上青石阶。阶面微斜,石质温润,比迷宫里那些冷硬黑石软上三分。
他没停步,也没转身。
只是将左手从背后撤回,垂于身侧,指尖微凉,还带着石壁的湿气。
身后三人脚步响起。不是齐整,却有同一节奏——c先迈右脚,足尖点地无声;A左脚跟进,靴底擦过石阶边缘,发出极轻一声“沙”;b最后,脚步略重,但落点精准,踩在第七格线上,与此前通道中每一步的位置完全一致。
四人立于谷口青石阶上。
阶共九级,最上一级宽约三尺,刚好容四人并肩而立。路明居中,c在他右后半步,A左后半步,b正后一步。阵型未散,只是重心变了:c双膝微屈的幅度减了三分,A握矛的手松开又复握,指节不再发白;b右手从怀中抽出,垂在身侧,拇指无意识摩挲食指指腹——那里还沾着炭粉,是上一章末尾记下“三短两长”节奏时蹭上的。
路明侧身半步。
左臂横抬,掌心朝外,五指微张,停在齐胸高度。这手势不快不慢,不带催促,只是一道界线:前为谷,后为门,至此为止。
他右脚后撤半寸,脚跟压住青石阶边缘一道浅浅裂纹。这动作不是防备,是承重——若身后三人因强光目眩、脚下打滑,他能立刻伸手扶住,或以肩抵住后撤之势。这是上一章以来养成的习惯:所有动作都预留半分余量,为他人留出反应空隙。
c第一个踏出。
她右脚落地时足弓绷紧,随即放松,耳廓彻底舒展,像两片初春新叶,迎着山风微微抖动。风里有味道,清冽中裹着甜,不浓,也不腻,是多种花香混在一起,又各自分明。
A第二个出来。
他左脚踩实,右脚跟上,长矛从肩后撤至身侧,矛杆斜垂,矛尖点地,却不插进泥土。他目光扫过左侧坡面,又掠过右侧岩壁,最后落回前方山谷腹地。那里空旷,无遮无挡,只有草、花、远山,和一道浅浅溪流,水声极细,是“淙淙”,不是“哗哗”。
b第三个站定。
他双脚并拢,站得笔直,左手按在右腕上,像是怕自己忍不住去掏炭笔。可那支笔已经收好了,笔记也合上了,纸页边缘齐整,没卷角,没折痕。他仰头,目光越过路明肩头,投向山谷深处。风拂过他额前碎发,发丝底下渗出一层薄汗,是方才通道里绷得太久留下的。
路明没话。
他只是微微仰头,下巴抬起一分,视线顺着坡势往下,掠过鸢尾,掠过紫花,掠过溪流,最终停在远处山腰一处浅凹处。那里有一片白,不是雪,是某种低矮灌木开出的花,成片开着,在日光下泛出柔光。
三人视线随之移动。
c耳廓不再转动,静垂着,呼吸放得更长更缓;A握矛的手彻底松开,只用三根手指虚搭在杆上,其余手指自然垂落;b抬手,用袖口抹了下额头,动作很轻,没留下印子。
四人静立十息。
风声清晰起来。先是溪水声,再是草叶相擦的窸窣,接着是某种细翅昆虫振翅的嗡鸣,频率稳定,不急不躁。阳光晒在背上,暖意一层层渗进衣料,到皮肤,再到肌肉。路明后颈处一根青筋缓缓平复,不再跳动。
他右脚往前半步,踏上第二级青石阶。
不是深入,只是换了个位置。鞋底与石面接触,发出轻微摩擦声。他仍面朝山谷,目光未移。
c右脚跟着前移,靴底擦过石阶,声音比路明那一下更轻;A左脚上前,矛尖随之抬起半寸,离地一指宽;b没动,只将双手垂得更低,指尖几乎要碰到膝盖。
路明左手抬起,不是指向山谷,只是悬在身侧,掌心向下,五指微收,像在感受风的流向。
风从右前方来,带着溪水的湿气,拂过他右手手背。他没缩手,也没翻掌,就让那股气流从指缝间穿过。
c耳廓轻轻一动,转向右前方。
A目光随之偏移,落在溪流上游方向。水面平静,倒映着光云影,没有涟漪,也没有游鱼。
b喉结上下一滚,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液。他嘴唇微干,但没舔,也没伸手去摸水囊——水囊还在背上,没解下来。
路明收回左手,垂回身侧。
他右脚再往前半步,踏上第三级青石阶。这次他停得稍久,足底稳稳压住石面,重心前倾一分,像一棵树把根扎进土里。
c右脚跟上,靴底落下时,脚踝微旋,卸去半分冲力;A左脚落地,矛杆顺势前倾,矛尖抬高至齐腰,守势未撤,却不再如通道中那般绷如弓弦;b终于动了左手,不是掏笔,而是按在左臂袖口——那里有一道倒三角刻痕,是他用指甲反复描摹过的标记,边缘已磨得圆润。
路明仰头,看。
色湛蓝,无云,高而阔。阳光直射下来,不刺眼,不灼人,是那种晒久了会让人想眯眼,却又舍不得闭上的光。他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随即又抬起,目光落回近处那丛靛蓝鸢尾。
花瓣边缘的珍珠光泽仍在,随风轻颤。
他右脚再动。
踏上第四级青石阶。
c右脚、A左脚、b右脚,依次落下,节奏未乱,步距未变,只是每一步都比通道中轻上三分。b最后一步落下时,靴底碾过一粒细石子,发出“咯”的一声轻响,随即被风声盖过。
路明没停。
第五级。
第六级。
第七级。
第八级。
他踏上第九级,也是青石阶最末端。脚下石面略宽,边缘被岁月磨出圆润弧度,踩上去,足弓能自然贴合。他站定,双肩彻底松开,脊背挺直,却不僵硬。
c站在他右后方,右脚尖已探出石阶边缘,悬在半空,没落下;A左脚尖同样悬起,矛尖微微上扬,指向山谷入口上方一道然石梁;b站在正后方,双手垂落,指尖离膝盖尚有半寸距离,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张拉满后刚松弦的弓。
路明低头,看自己右手。
指尖仍凉,带着迷宫石壁的湿气,可指腹温度已在回升。他慢慢蜷起手指,将凉意裹住,没甩,也没搓,就让它留在那里。
风大了些。
吹得他衣袍下摆微微掀起,露出里面玄色中衣一角。那衣料旧了,肘部磨得发亮,但针脚依旧密实,没脱线。
他没动。
c耳廓再次轻颤,这次不是听风,是听自己心跳。它比方才慢了两拍,节奏稳了。
A握矛的手彻底松开,只用拇指与食指捏住矛杆,其余三指自然弯曲,搭在杆身上。
b左手抬起,不是摸笔记,而是按在右腕脉门处,指尖下,脉搏跳动沉稳,一下,又一下。
路明抬眼。
目光扫过三人。
c迎上他的视线,点头;A颔首;b没抬头,只将右手垂得更低,指尖几乎触到膝盖。
路明收回目光,重新投向山谷。
溪水声近了些。
草叶相擦声密了些。
昆虫振翅声稳了些。
他右脚抬起,向前半步。
靴底离地,悬停半尺。
没落下。
四人静立。
风拂过青石阶,拂过鸢尾花瓣,拂过路明垂在身侧的右手,拂过他微扬的眉梢。
他指尖的凉意,正在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