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右脚悬停半尺,靴底离地,未落。
风从溪流上游吹来,带着湿气拂过手背。他没动,也没收回视线。那丛靛蓝鸢尾仍在风中轻颤,花瓣边缘的光泽如珠滚动,可他的眉心却缓缓收拢,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从中牵紧。阳光晒在背上,暖意一层层渗进衣料,但他后颈处那根青筋又开始跳动,比刚才更急。
c耳廓忽然压平,紧贴颅骨。她没抬头,也没转脸,只是鼻翼微张了一下,吸进一口气。那气息里原本混着花香,清冽中带甜,此刻却多出一丝极淡的腥气,像是铁锈泡在雨水里太久,又被太阳晒干。她右手慢慢垂下,指尖触到大腿外侧,那里藏了一把短刃,刀鞘磨得发亮。她没拔,只将指节绷直,让刀柄卡在掌心。
A左脚尖仍悬在第九级石阶边缘,但矛尖已不动声色抬高了两寸。他目光扫过左侧坡面,草叶相擦的窸窣声还在,可其中一段节奏断了——第三声与第四声之间隔得太久,不像风,倒像是什么重物压过草茎时的滞涩。他咬牙,下颌线条绷出一个角,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滴在肩头布料上,洇开一片深色。
b站在最后,双手垂落,指尖离膝盖尚有半寸距离。他喉结滚了一下,嘴唇微干,却没有咽唾沫。他左手抬起,不是去摸笔记,而是按在右腕脉门处。脉搏沉稳,一下,又一下,可他知道这不是放松的征兆,是身体在压住本能的退意。他眼角余光扫向地面——第七格线还在,可他方才踩下的脚印边缘已经裂开一道细纹,像是被什么力量从下方顶起。
路明终于闭眼。
一息后睁开,眸色变深。他不再看鸢尾,也不看远山,而是盯住溪流上游那处静止水洼。水面如镜,映着光云影,可里面没有飞鸟掠过。一只都没樱这片山谷草木丰茂,溪水不断,本该有雀、有鹰、有蜻蜓点水,可自他们踏出石门以来,除了虫鸣,再无活物踪迹。连一片落叶都没飘过水面。
他左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下,五指微收,像在压住一股无形的气流。这个手势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却是整支队伍最熟悉的信号:**缓退半步,重心下沉,阵型收拢**。
c右脚轻轻落地,足弓弯曲如弓弦拉满,随即向后撤了半步。她双膝微屈,双手虚握成爪状,指节泛白,耳廓不再抖动,而是死死贴住头骨,全神贯注捕捉远处每一丝异响。
A左脚收回,踩实第八级石阶。他将长矛横于胸前,矛杆与肩齐平,矛尖朝前,肌肉绷紧如铁。他目光扫过两侧坡面,又掠过对岸浅滩,最后落在溪流中央。水很清,能看见底下卵石排列的缝隙,可那些石头的颜色不对——靠南侧的一排泛着暗红,像是被血浸透后又干涸多年。
b合上笔记,夹在腋下。他没再看袖口的倒三角刻痕,因为那标记来自迷宫,而这里的节奏早已变了。他拇指无意识划过食指上的炭痕,低声喃:“三短……两长……断了。”声音极轻,只有他自己听见。他在默算,可算不出规律。妖兽还没现身,可它们的脚步已经在地上留下了震动。
路明左脚后撤,足跟轻触第八级石阶边缘。他身体重心下沉三分,衣袍下摆垂落,掩住腰侧旧伤。那道伤曾在通道中隐隐作痛,此刻却因肾上腺素分泌而麻木。他没去碰它,只是让疼痛留在那里,作为提醒。
风忽然大了些。
吹得坡上紫花丛一阵摇曳,淡紫色花瓣纷纷扬起,在空中打着旋儿。就在这片花雨之中,七道黑影自花丛深处无声浮现。它们没有咆哮,也没有扑击,只是静静站定,列成一道弧线,正对青石阶。
每头妖兽体型皆逾常兽两倍,皮毛色泽与周围花朵高度融合——有的泛紫,有的带银,有的近乎青灰。唯有双眼泛金光,瞳孔狭长如刀刃,直勾勾盯着四人。它们四足着地,步伐缓慢,每踏一步,地面草叶便自动萎蔫半寸,像是生命力被瞬间抽走。泥土表面浮出一层薄薄白霜,又迅速消散。
A咬牙,颈侧肌肉绷出棱角。他握矛的手更紧,指节发白,汗水顺臂滑落,滴在矛杆上发出极轻“啪”一声。他没擦,也没动眼,只将矛尖微微压低三分,进入最佳防御角度。
c鼻翼再次微张,吸入一口空气。那股腥气更浓了,混着花香反而显得诡异。她双耳紧贴颅骨,监听妖兽脚步震动频率。七步,间隔一致,每步之间相隔九息,落地时前爪先触地,后腿发力延迟半拍——这是蓄力姿态,随时可能暴起。
b喉结滚动,欲言又止。他目光来回扫视妖兽步伐与地面变化,嘴唇微动,似在默算节奏。他忽然想起迷宫最深处那块石板下的刻字:“步定择止,心乱者亡。”可眼前这七头妖兽,步步为营,毫无紊乱,反倒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执行者。
路明闭眼一次。
再睁时,眸色更深。他回忆起迷宫末端那“三短两长”的光脉节奏,与此刻妖兽步伐震动频率完全一致。七步一组,前三步短促,中间两步稍长,最后两步回归短促——正是“三短两长”的变体。他没话,只是左手缓缓压低,示意全员不得妄动。
妖兽群继续前移。
距溪流还有三丈,它们同时停下。七双金色瞳孔齐刷刷锁定路明,没有眨眼,也没有偏移。其中一头位于中央的妖兽微微低头,鼻孔喷出一道白气,落在前方草叶上,那片叶子瞬间枯黄卷曲,化为灰烬飘散。
c耳廓猛地一抖。
她听到了——极远处,草叶断裂声不止一处,而是七处同步发生,与妖兽落脚点完全对应。这不是巧合,是精准控制。她右手慢慢移向腰间短刃,指腹摩挲刀鞘边缘,等待命令。
A矛尖微震,感应到地面传来的细微震动。他发现每头妖兽落脚时,地下都有轻微共鸣,像是踩在某种阵法节点上。他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触发更大危机。
b低头看向自己脚边。方才还完好的青石阶边缘,此刻竟出现一道细裂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两侧蔓延。他猛然抬头,看向对岸——那些妖兽站立的位置,地面并未开裂,反而凝结出一圈圈同心圆状霜纹,像是某种力量正在汇聚。
路明右手缓缓按向腰间旧剑柄。
那是一把无名古剑,剑鞘斑驳,铜环松动,剑柄缠着褪色布条。他没拔剑,只是将掌心贴在鞘上,用体温唤醒沉寂兵龋掌心传来一丝微弱震颤,像是剑魂感应到外界威胁,开始苏醒。
他仍站在第九级石阶前端,位置未变,未进亦未退。身后三人阵型已收缩为菱形,他居前中枢,c在右后,A在左后,b在正后。四人呼吸压低,节奏趋同,如同一体。
妖兽群依旧静立。
七双金瞳映着日光,冷冷照来。它们不再前进,也不后退,只是维持着弧形阵列,仿佛在等待什么。其中一头稍稍偏头,看向溪流上游某处——那里有一片低矮灌木,开着成片白花,在日光下泛出柔光。
路明的目光也跟着移了过去。
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花。那是某种标记,或是祭坛的一部分。他也知道,这些妖兽不是随意出现的守卫,而是受命于某种规则的存在。它们的步伐、节奏、站位,全都遵循着与迷宫相同的逻辑体系。
他左手仍垂在身侧,掌心向下,五指微收,像在感受风的流向。风从右前方来,带着溪水的湿气,拂过他右手手背。他没缩手,也没翻掌,就让那股气流从指缝间穿过。
c耳廓轻轻一动,转向右前方。
A目光随之偏移,落在溪流上游方向。水面平静,倒映着光云影,没有涟漪,也没有游鱼。
b喉结上下一滚,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液。他嘴唇微干,但没舔,也没伸手去摸水囊——水囊还在背上,没解下来。
路明收回左手,垂回身侧。
他右脚往前半步,踏上第九级石阶最前端。这次他停得稍久,足底稳稳压住石面,重心前倾一分,像一棵树把根扎进土里。
c右脚跟上,靴底落下时,脚踝微旋,卸去半分冲力;A左脚落地,矛杆顺势前倾,矛尖抬高至齐腰,守势未撤,却不再如通道中那般绷如弓弦;b终于动了左手,不是掏笔,而是按在左臂袖口——那里有一道倒三角刻痕,是他用指甲反复描摹过的标记,边缘已磨得圆润。
路明仰头,看。
色湛蓝,无云,高而阔。阳光直射下来,不刺眼,不灼人,是那种晒久了会让人想眯眼,却又舍不得闭上的光。他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随即又抬起,目光落回近处那丛靛蓝鸢尾。
花瓣边缘的珍珠光泽仍在,随风轻颤。
他右脚再动。
踏上第九级石阶最前端,双肩彻底松开,脊背挺直,却不僵硬。
c站在他右后方,右脚尖已探出石阶边缘,悬在半空,没落下;A左脚尖同样悬起,矛尖微微上扬,指向山谷入口上方一道然石梁;b站在正后方,双手垂落,指尖离膝盖尚有半寸距离,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张拉满后刚松弦的弓。
路明低头,看自己右手。
指尖已不凉,迷宫石壁的湿气正在散去。他慢慢蜷起手指,将温度裹住,没甩,也没搓,就让它留在那里。
风大了些。
吹得他衣袍下摆微微掀起,露出里面玄色中衣一角。那衣料旧了,肘部磨得发亮,但针脚依旧密实,没脱线。
他没动。
c耳廓再次轻颤,这次不是听风,是听自己心跳。它比方才慢了两拍,节奏稳了。
A握矛的手彻底松开,只用拇指与食指捏住矛杆,其余三指自然弯曲,搭在杆身上。
b左手抬起,不是摸笔记,而是按在右腕脉门处,指尖下,脉搏跳动沉稳,一下,又一下。
路明抬眼。
目光扫过三人。
c迎上他的视线,点头;A颔首;b没抬头,只将右手垂得更低,指尖几乎触到膝盖。
路明收回目光,重新投向山谷。
溪水声近了些。
草叶相擦声密了些。
昆虫振翅声稳了些。
他右脚抬起,向前半步。
靴底离地,悬停半尺。
没落下。
四人静立。
风拂过青石阶,拂过鸢尾花瓣,拂过路明垂在身侧的右手,拂过他微扬的眉梢。
他指尖的温度,正在回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