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右手探入怀中,五指再次攥紧那枚黑色晶核。它还温着,表面裂纹比刚才深了些,掌心贴上去时能感觉到微弱的震颤,像是被压到极限的机括仍在勉强运转。他没多想,只将体内残存的暖流顺着经脉引向双臂,拇指相抵,食指斜伸,结印起势——光弧还未成形,中央那头青灰妖兽猛然抬头,鼻孔喷出一道白气,低吼一声。
不是咆哮,也不是示威,那声音短促、沉闷,像某种号令敲在石壁上。
三头前排妖兽同时跃出,皮毛翻卷,爪尖撕开空气,直期九级石阶。它们不是冲人,而是以三角之势落地,前爪拍地,金瞳齐闪,地面顿时浮起一层灰雾,呈环状扩散。路明结印的手指一滞,指尖凝聚的银蓝光芒晃了晃,如同风中残烛。他立刻察觉不对:这雾不是障眼法,而是带着灵压的封锁场,阻断了他与四周灵气的连接。
他收手后撤半步,足跟抵住石阶边缘。
左侧坡面紫毛妖兽动了,右后腿发力蹬地,身形如箭掠出,却不是直攻,而是在空中陡然转折,落点竟是第七级台阶侧面的岩棱。它四爪扣石,脊背弓起,尾巴横扫,拍向路明左肩。与此同时,右侧一头赤鬃妖兽同步跃起,从另一侧包抄,两股劲风交叉压制,逼得他无处腾挪。
路明拧腰后仰,左臂横扫袖袍,尘土飞扬,短暂遮蔽视线。紫毛妖兽扑空落地,四肢微屈,耳尖抖动,显然并未受扰。赤鬃妖兽更不迟疑,落地瞬间便改扑为守,右爪虚按地面,尾尖微扬,竟与紫毛妖兽形成夹角锁定。
他刚站稳,正前方三头妖兽已重新列阵,间距一致,呼吸同频。中间那头额生银纹的妖兽微微低头,鼻息喷出的白气凝而不散,在身前形成一道薄霜屏障。其余两头则左右错位半步,爪下地面裂开细纹,隐隐有寒气渗出。
这不是临时应变,是配合。
路明盯着它们的眼睛。七双金瞳不再各自为战,而是彼此映照,像是用眼神传递讯息。他曾在迷宫深处见过类似的机关阵联—一块石板碎成七片,唯有同时按下七个刻点,才能开启通路。眼前这七头妖兽,就像那七块石片,原本散乱无序,如今却被某种无形之线串起,成了一个整体。
他再不敢贸然施法。
脚底传来震动,极轻,但节奏变了。不再是“三短两长”的固定步伐,而是交错起伏,如同多人踏步,却始终踩在同一拍上。他心头一沉:它们学会了掩藏节奏。
左侧紫毛妖兽率先发动,前爪猛拍地面,一道气浪贴地横扫,碎石飞溅。他抬腿跃起,落点选在第八级石阶中央。可右脚尚未站实,右侧赤鬃妖兽已提前预判,尾鞭甩出,抽打他落脚处的石面。碎石炸裂,他被迫中途变向,足尖一点断崖岩壁,借力横移,落在第七级台阶末端。
双脚刚触地,正前方三头妖兽齐齐低吼,同时扑出。
不是直线冲击,而是呈扇形展开,中间那头主攻,左右两头侧翼牵制。它们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分,动作之间毫无间隙。路明拔出旧剑半寸,剑刃未全出鞘,便横扫一圈,剑气割裂空气,逼退中路妖兽。但他刚收回剑势,左侧紫毛妖兽已绕至背后,利爪挥出,带起一阵腥风。
他矮身滚地,避开要害,肩头衣料却被撕开一道口子,皮肤火辣作痛。他顺势翻起,背靠断崖,手中剑柄紧握,目光扫过四周。
七头妖兽已完成合围。
前、左、右三方各有两头封堵,高地处紫毛妖兽踞于岩棱,俯视而下;最后那头黑鳞妖兽立于浅溪对岸,虽未靠近,却每踏一步,地面草叶便焦枯半寸,仿佛它的存在本身就在侵蚀这片土地。它们不再急于进攻,而是缓缓逼近,彼此间距保持不变,金瞳交映,呼吸同步,如同一台精密运转的杀阵。
路明站在第九级石阶末端,退无可退。
他试着调动体内暖流,却发现晶核传来的热感正在减弱。方才两次催动已是极限,如今掌心握住它,只觉温度渐凉,震颤微弱。他不敢再强行激发,只能将它贴在胸口,借余温维持灵力流转。
第一波合击来了。
左侧两头妖兽同时扑击,爪风凌厉,逼他举剑格挡。剑身与利爪相撞,发出金属交鸣之声,震得他虎口发麻。他刚卸去力道,右侧赤鬃妖兽已跃至半空,双爪向下猛击。他侧身避让,肩胛擦过岩壁,留下一道血痕。还没站稳,正前方三头妖兽再度压上,步伐整齐,攻势连绵不绝。
他开始后退。
第七级、第八级、第九级……一步步往高处退,试图利用地形拉开距离。可妖兽群根本不给他喘息机会。一头被击退,立刻有另一头上前补位,攻击节奏紧凑到没有一丝空隙。他挥剑、闪避、格挡、腾挪,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每一次出手都只为活命,再无反击余地。
地面开始崩裂。
连续的冲击震塌了中间几级石阶,碎石滚落溪中,激起浑浊水花。他脚下忽然一空,右脚踩中断裂的台阶边缘,身体失衡,单膝跪地。旧剑脱鞘半寸,插进石缝,才勉强撑住不倒。
七双金瞳齐齐锁定了他。
他抬起头,看见它们不再分散行动。那头黑鳞妖兽终于跨过浅溪,四爪踏上石阶,每走一步,周围花草便迅速枯萎。它走到阵型中央,与其他六头形成完美弧线,彼此间隔均等,金瞳反光映照相连,宛如一张闭合的网。
它们不再吼叫,也不再急躁。只是静静站着,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
路明握紧晶核,掌心已被裂纹划破,渗出血丝。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开始紊乱,心跳加快,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滴在石阶上,瞬间被蒸干。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只要再撑三息,或许能找到破绽。可他知道,它们不会再给他这三息。
紫毛妖兽从高处跃下,爪尖直取咽喉。
他举剑迎击,剑锋与利爪相撞,火星四溅。可这一击并非孤攻。右侧赤鬃妖兽几乎在同一瞬扑来,目标正是他持剑的右臂。他被迫回防,剑势一偏,挡住右肋。但就在这刹那,正前方三头妖兽同时发力,地面裂开蛛网状缝隙,一股冲击波自下而上炸开。
他整个人被掀飞,背部重重撞在断崖岩壁上,喉头一甜,忍住未咳。旧剑脱手飞出,插在两丈外的泥土里,剑柄兀自颤动。
他靠着岩壁缓缓滑坐,右手仍死死攥着晶核,左手撑地,指节泛白。七头妖兽缓缓围拢,脚步一致,没有欢呼,也没有躁动。它们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终于将猎物逼入绝境。
他抬起眼,看着那七双金瞳。
它们不再是个体,而是一个整体。疼痛、恐惧、疲惫这些情绪曾是他用来判断对手弱点的依据,可现在,它们没有情绪。它们只有目的。
他慢慢吸了一口气,将晶核贴在胸口,感受那最后一丝温热。
七头妖兽同时迈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