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头妖兽齐声咆哮,震得整片石阶都在颤抖。碎石从崩塌的岩壁上接连滚落,烟尘翻涌,地面结冰处反射出扭曲晃动的影子。赤鬃当先冲出,四蹄踏在冰面上却不打滑,肌肉鼓胀如铁块堆叠,肩胛上的伤口早已凝成黑痂,腥臭的血沫从嘴角不断溢出。它双眼赤红,口中低吼如同闷雷滚动,直扑路明所在的位置。银纹紧随其后,前爪高举,利刃般的指甲划破空气,目标是左侧仅存的一名队员。黑鳞立于中央,鼻间霜气凝聚成幕,将其他六头妖兽的身影尽数笼罩其中,仿佛用这层冰障强行维系着某种联系。青灰则横移侧进,避开正面冲突,悄然绕向右侧缺口,意图彻底切断人类最后的退路。
路明站在第八级石阶中央,左臂垂落,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脚边的冰层上,溅开一朵朵暗红的花。他右手仍握着晶核,暖流微弱,像风中残烛,稍一调动便有熄灭之福耳边是队友的喘息、兵刃落地的脆响、岩石崩裂的轰鸣,还有那越来越近的兽蹄踏地声。他知道,下一波攻势不会留任何余地,一旦被撞入阵中,便是死局。
但他没有动。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不再焦躁。痛楚还在,伤势未愈,可脑子却比刚才清晰了许多。他不再去看某个队员是否还能站起,也不再试图分辨哪一头妖兽最先扑来。他把所有注意力都收了回来,集中在眼前这片战场的整体走势上。
妖兽的冲锋看似整齐,实则毫无节奏。它们不再依靠金瞳交映来同步呼吸,也不再维持阵型弧线。每一头都在独自发力,各自为战。赤鬃燃烧生命换来的力量无法持久,每一次跃进都会加剧体内损耗;银纹虽凶猛,但连续扑击后落地时已有迟滞;黑鳞喷出的霜气范围更广,可每次释放后鼻孔都有短暂抽搐,像是承受不住反噬。这些细节,在刚才混乱的厮杀中难以察觉,如今在生死一线的静默观察下,却一一浮现。
更重要的是——它们已经开始消耗自己。
真正的协同作战,讲究的是配合与保留,留力以应变局。而现在的妖兽,完全是孤注一掷的打法。它们放弃了战术,转为本能杀戮,明之前的节奏干扰已经动摇了它们的战斗逻辑。它们怕了。哪怕只是一瞬的错乱,也足以让整个体系出现裂缝。而现在,这裂缝正在扩大。
路明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冰层厚薄不均,靠近岩壁处因先前霜气覆盖时间最长,结得最实;而中间区域则因碎石砸落和脚步踩踏,已有细密裂痕蔓延。他抬眼望向对面七双闪烁的金瞳,发现它们的步伐并不一致——赤鬃最快,几乎脱离队伍;银纹次之,却被身侧一头灰毛拖慢半步;黑鳞居中调控,却因要维持冰幕而行动迟缓。它们之间的距离正在拉大,原本紧密的包围圈出现了松动。
这就是机会。
他忽然明白过来:不能救,也不能追。现在任何一人贸然出击,都会被立刻围杀。必须守住现有位置,利用地形和体力差距耗下去。妖兽的强攻不可能一直持续,它们的身体撑不了太久。只要顶住这一波,等到它们攻势减弱、气息紊乱之时,才是反击的最佳时机。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肋骨处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根铁条在里面来回刮擦。他没去管,只是将右手稍稍抬起,晶核贴在掌心,借那一丝残存的暖意稳住心神。他的视线扫过战场各处:左侧两人背靠岩角,短刃横握,虽满脸是血却仍咬牙挺立;右侧最后一人趴伏在第七级台阶边缘,正挣扎着想要爬起;后方记录者蜷缩在断柱之后,手中笔记只剩几页残纸,但他依旧用身体护着,头微微抬起,似乎还在等待指令。
他们都还活着。
这就够了。
他不再犹豫,心中策略已然成型:全体暂守,不许迎击,不许救援,只许固防。利用石阶高低差制造视野死角,用冰面滑动控制敌人冲击速度,以最消耗换取最大拖延。等妖兽力竭,自然露出破绽。那时再由他统一发令,集中一点突破。
这个计划没有奇招,也没有逆转,但它可校在当前局面下,唯一能赢的方式,就是活得比对方更冷静。
他张了口,声音沙哑,却不带一丝慌乱:“别动。”
这句话很轻,却被烟尘中的寂静放大。左侧一名队员听见了,手一抖,本要冲出去的身子硬生生顿住。右侧那人趴在地上,抬头望来,眼神里满是不解和焦急。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不下令反击,为什么不救人,为什么眼睁睁看着同伴被拖走。可他们也没动。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力气再做别的选择。
路明看出了他们的迟疑,却没有解释。解释只会浪费时间,也会动摇军心。他只需要他们听命,哪怕只是一刻钟,哪怕只有这一次。
他继续道:“守住原位,不动,不追,不救。”
每一个字都得极慢,极稳。他的眼睛始终盯着敌阵,观察着每一步变化。赤鬃已冲至第六级台阶,离他不过三丈距离,可他连脚步都没挪一下。他知道,只要自己一退,整个防线就会跟着崩溃。所以他必须站着,必须稳着,必须让所有人看到——还有人在指挥,还有人在思考,还没有输。
黑鳞终于迈步跟进,冰幕随行,所过之处地面再度结霜。但它步伐沉重,每踏一步,鼻间的霜气就弱一分。路明注意到,它身后那头青灰妖兽开始落后半步,呼吸急促得如同破风箱。银纹扑向左侧时,落地瞬间右腿明显一软,虽立刻调整,但攻击轨迹已偏。这些细微的变化,在常人眼中或许只是动作变形,但在路明看来,却是体力透支的明确信号。
它们撑不了多久了。
他右手缓缓放下,晶核收回怀郑他知道接下来不能再依赖外物,只能靠脑子活下去。他开始计算:赤鬃若再冲一次,最多还能爆发两轮;银纹连续高强度扑击,下一次落地必有迟滞;黑鳞维持冰幕消耗极大,若无休整,十息之内必将中断施术。而一旦冰幕消失,七头妖兽之间再无联系,各自为战的局面会更加严重。
到时候,就是转机。
他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却更清晰:“等它们冲完这一波,谁也不准先动手。听我号令。”
这话是对所有人的,也是对他自己的。他知道,最难的不是防守,而是克制。看着队友被压制、被伤害,还要忍住不出手,这种煎熬比受伤更甚。可他必须压住这股冲动。他是指挥者,不是战士。他的任务不是杀敌,而是破局。
烟尘渐散,七头妖兽已完成新一轮布阵。它们没有立即进攻,而是停在第五至第七级台阶之间,彼此间隔拉开,呈散乱之势。赤鬃伏低身躯,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银纹前爪刨地,冰屑飞溅;黑鳞鼻间霜气忽明忽暗,似在积蓄最后一击的力量。它们都在喘息,都在等待,都在拼尽最后的气力准备终结这场战斗。
路明站在原地,左手垂落,血仍未止。他右手指节微曲,随时准备抬起下令。他的目光穿过烟尘,一一掠过七双金瞳,看清了它们眼中的狂躁与疲惫。他知道,胜负不在刀锋,而在耐心。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拉扯着伤口,疼得他眉心一跳。可他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他还站着。
他还能想。
他还有办法。
就在这一刻,他彻底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该怎么打了。
他张了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战场的死寂:
“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