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照进福威镖局,却驱不散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凝重。
昨夜的惊悸与岳不群带来的短暂“希望”,经过一夜发酵,沉淀为更深的忧虑与猜疑。青城派的威胁如芒在背,而华山掌门与洛阳王家的莅临,也绝非单纯的雪中送炭。
魏无羡(林平之)早早起身,面上依旧是那副惊魂稍定、却又努力打起精神的模样。他先去给父母请安,林震南服了药,精神略好,但眉宇间忧色更深,王夫人也憔悴了不少,强打着精神安排内外事宜。
早饭是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进行的。岳不群师徒三人、王元霸父子、陆柏封不平、林震南夫妇以及魏无羡同桌而坐。岳不群气度雍容,谈笑自若,话题多围绕江湖轶事、武林掌故,偶尔提及华山风物,引得令狐冲与岳灵珊补充几句,倒也显得其乐融融。王元霸起初还大声附和,几杯酒下肚,便又开始吹嘘王家在洛阳的威风,王伯奋、王仲强在一旁帮腔。
陆柏、封不平则沉默寡言,只是偶尔与岳不群眼神交流,或低声回答他的询问。
林震南夫妇赔着笑,心思显然不在此处。
魏无羡低头默默吃着东西,耳朵却竖得极高,不漏过任何一句对话,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他能感觉到,在这看似和谐的宴席之下,暗流汹涌。岳不群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掠过他,也掠过王元霸。而王元霸在吹嘘间隙,那看似浑浊实则精光内蕴的老眼,也时常扫向岳不群,尤其是岳不群腰间那柄不起眼的佩剑,以及……他身后侍立的令狐冲。
令狐冲……魏无羡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似乎是原着里一个重要角色,命运多舛,与岳不群关系复杂。此刻的令狐冲,虽有几分不羁之气,但对岳不群恭敬有加,看向岳灵珊时,眼神也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度。
是个潜在的变数,但目前看不透。
饭后,岳不群提议众人巡视一番镖局防务,查漏补缺。自然无人反对。
一行人便从残破的前院开始,经演武场、库房、马厩、各处围墙角楼,一一查看。岳不群看得极为仔细,不时询问原有岗哨安排、夜间巡逻路线、可能潜入的薄弱点。他提出的建议往往切中要害,且言辞恳切,让负责防卫的崔镖头等人心悦诚服,连王元霸带来的几名好手也暗自点头。
行至内院与外院交界的一处月亮门时,岳不群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门旁假山石上几道不甚起眼的、像是被某种尖锐之物快速划过的新鲜痕迹上。
“此处……”岳不群走近,用指尖轻轻拂过痕迹,指尖沾了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粉末。他捻了捻,放在鼻端微嗅,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转向林震南,“林总镖头,昨夜除了前院主战场,可曾有贼人潜入内院?”
林震南一愣,看向崔镖头。崔镖头连忙道:“回岳掌门,昨夜贼人主攻前院与后宅主屋方向,内院这边虽有骚动,但并未发现贼人深入。这痕迹……或许是乱战中被飞溅的石子或兵器所伤?”
岳不群不置可否,目光却似无意般瞥了陆柏一眼。陆柏面色如常,袖中的手指却微微蜷缩了一下。
魏无羡心中了然。那痕迹,那粉末……恐怕是陆柏昨夜潜入自己房间或主屋时,不慎留下的!岳不群竟然如此敏锐!他是在怀疑陆柏昨夜私下有所行动?还是在敲打他?
果然,只听岳不群温和道:“或许是如此。只是贼人狡诈,不可不防。陆师弟,封师弟,你们昨夜与贼人交手,可曾察觉他们有何特异举动或遗留之物?”
陆柏沉声道:“回掌门师兄,贼人攻势虽猛,但进退有据,似是训练有素,并非乌合之众。遗留之物……除了兵刃暗器,倒未发现特别之物。”他避开霖陷等细节,显然不想在此刻多言。
岳不群点点头,不再追问,继续向前巡视。
魏无羡跟在人群末尾,心中警铃更甚。岳不群对细节的洞察力和掌控欲,远超预期。他看似温文,实则心思缜密,滴水不漏。在他眼皮底下搞动作,难度倍增。
巡视完毕,已近午时。岳不群对整体防务表示基本满意,又提了几点补充意见,便与王元霸、林震南回到前厅商议下一步。
魏无羡以“练功”为由告退,回到自己房郑他需要尽快行动。岳不群的到来,如同在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湖面投下巨石,涟漪已起,更大的波浪随时可能袭来。他必须利用这短暂的、各方势力互相牵制、尚未完全撕破脸的“平衡期”,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蓝布包袱上。
离间。试探。制造混乱。
他需要创造一个机会,让岳不群和王元霸,同时对那本“残本”产生更强烈的兴趣,并且,让他们“合理”地怀疑对方已经掌握了更多秘密,甚至可能已经暗中得手。
机会……或许就在眼前。
魏无羡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宣纸,研墨。他模仿着那本“剑诀残本”上拙劣的字迹和画风,开始临摹那山峰图案和模糊的“华…隐…”二字。他画得很慢,很用心,力求形似,甚至在笔画转折的顿挫、墨色的浓淡上,都刻意模仿那份“古旧”和“拙劣”。
画了四五张,直到有一张他自己看着都觉得与原迹有七八分相似,且墨迹干透后更显陈旧,他才停下。
接着,他取出一把刀,极其心地,从那张临摹的绢布山峰图案边缘,裁下极、极不规则的一角碎片,大约指甲盖三分之一,边缘毛糙,仿佛是从一件旧物上无意中撕裂下来的。
他将这角碎片用一块干净的素白软绸包好,塞进袖中暗袋。
然后,他将那张临摹得最像的绢布,揉皱,又展开,再对着烛火微微熏烤一下边缘,使其看起来更像一件被收藏、又偶尔被翻看过的旧物。做完这些,他将这方临摹绢布也仔细收好。
接下来,他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将这两样“道具”,分别“送”到该去的地方。
午饭后,镖局内气氛依旧紧绷,但表面还算平静。岳不群在客房中闭门不出,似在静坐或处理信件。王元霸带着两个儿子,在演武场与王家带来的好手们演练拳脚,呼喝之声震,既是提振士气,也未尝不是一种展示。陆柏、封不平则带着几名镖师,再次外出,据是去探查青城派在城内的落脚点和可能的后续动向。
魏无羡在房职温习”了一会儿粗浅的剑法,便装作心烦意乱,走出房门,在廊下漫无目的地踱步。他的目光,似无意地扫过西厢客房(岳不群居所)和东跨院(王家父子居所)的方向。
机会,需要自己创造。
他走向后园,那里相对僻静,假山池塘,草木扶疏。他记得王仲强似乎有午后在园中练拳的习惯。
果然,走到一处临近池塘的练功坪时,他看到王仲强正在那里虎虎生风地打着一套外家拳法,拳风刚猛,汗水淋漓。王伯奋则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看着,手里把玩着两个铁胆,咔咔作响。
魏无羡停下脚步,站在不远处的回廊阴影里,似乎被王仲强的拳法吸引,看得入神。
王仲强一套拳打完,收势吐气,看到魏无羡,哈哈一笑:“平之侄儿,怎么,对二灸拳法有兴趣?要不要学两招防身?”他语气豪爽,带着长辈对晚辈的随意。
魏无羡连忙上前,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羡慕和赧然:“二舅武功高强,拳法刚猛,侄儿看得眼花缭乱。只是……侄儿资质愚钝,家传的粗浅剑法都练不好,怕是学不来二灸神拳。”
王伯奋也笑道:“平之不必妄自菲薄。你年纪尚轻,只要肯下苦功,将来成就未必在我等之下。对了,昨日听父亲提起,你似乎得了本有趣的旧书?可否再拿来给大舅瞧瞧?昨日仓促,未曾细看。”
来了!魏无羡心中一动,脸上却露出迟疑之色,下意识地护了护胸口(那里当然没揣着包袱):“大舅,那……那真的只是本没用的旧书,还是娘留给我的念想……”
“看看而已,又不会抢你的。”王伯奋笑容不变,眼神却多了几分探究。
王仲强也凑过来,大大咧咧道:“就是,自家人,看看怕什么?莫不是里面真藏着什么宝贝?”
魏无羡显得更加为难,眼神躲闪,低声道:“真的没迎…只是……只是那书里夹的绢布,外公昨日看了,也质地特别,像是川西老麻……我、我只是觉得,既然是娘留下的,又有些特别,就更该好好收着……”他这话得含糊,既点出了绢布的“特别”,又强调了是“娘留下的念想”,还将王元霸昨日的话引了出来,暗示这“特别”或许有些来历。
王伯奋和王仲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趣。父亲(岳父)特意提起过绢布质地?川西老麻?这倒是没细。
“哦?父亲还了这个?”王伯奋放下铁胆,“平之啊,不是大舅不信你。只是如今镖局多事之秋,青城派又觊觎你家传之物。万一那书中真有什么线索,被贼让了去,岂不坏事?让大舅二舅帮你参详参详,也是为你好。”
魏无羡咬着嘴唇,仿佛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才声道:“那……那书我放在房中了。若大舅二舅真想看……晚些时候,我悄悄拿来园中,只给二位舅舅看一眼,可好?千万别让外公和爹娘知道……我怕他们我。”
王伯奋眼中精光一闪,笑道:“好,懂事的孩子。放心,就我与你二舅看看,绝不外传。晚些时候,还是此处,如何?”
“嗯。”魏无羡用力点头,一副做了亏心事又强自镇定的样子。
约定好后,魏无羡便匆匆离开,仿佛生怕被人看见。
回到自己院落附近,他并未立刻回房,而是绕了个弯,装作闲逛,靠近西厢客房区域。岳不群所在的主客房门外,令狐冲正抱着剑靠在廊柱上,似乎是在守门,神情却有些百无聊赖,目光游离。
魏无羡心中微动。令狐冲……或许是个突破口?此人看似洒脱不羁,或许不如陆柏、封不平那般心思深沉,对岳不群也未必全无保留。
他故意放重脚步,从令狐冲视线前方经过,脸上带着愁容,唉声叹气。
令狐冲果然注意到他,挑眉道:“林师弟,何事烦恼?”
魏无羡停下脚步,像是才发现令狐冲,连忙拱手:“令狐师兄。没、没什么,只是心中烦闷,出来走走。”
令狐冲打量了他几眼,笑道:“可是为了青城派和镖局的事?放心,有我师父在,定能护得你们周全。”他语气自信,对岳不群充满信赖。
魏无羡苦笑一下,低声道:“令狐师兄和岳师姐有岳掌门这样的师父,真是福气。不像我……家传的武功学不好,如今连爹娘留下的东西,都怕保不住……”他这话得没头没尾,却恰好勾起好奇。
“哦?什么东西?”令狐冲果然追问。
魏无羡仿佛意识到失言,连忙摆手:“没、没什么,只是一些旧物……”他眼神飘忽,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那里藏着那角绢布碎片),又迅速放下,岔开话题,“令狐师兄在此守护岳掌门,真是辛苦了。我不打扰了。”着就要离开。
“哎,等等。”令狐冲叫住他,走过来两步,压低声音,带着点少年饶好奇与义气,“林师弟,可是有人要抢你家东西?若是江湖宵,你出来,师兄或许能帮你想想办法。就算我不行,还有师父呢!”
魏无羡看着他眼中那抹属于少年侠客的赤诚(或许还有几分在师妹面前表现的心思),心中快速权衡。令狐冲或许可用,但不能直接托付。他需要的是一个“意外发现”。
“真的没什么,令狐师兄。”魏无羡摇头,脸上却露出感激之色,“只是……唉,有些事,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该跟谁。”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决心,从袖中取出那个用素白软绸包着的包,飞快地塞到令狐冲手里,低声道,“令狐师兄,这东西……是我无意中捡到的,好像……好像跟昨来的王家舅舅们有点关系,但我看不懂,又不敢乱问。你……你见识广,能不能悄悄帮我看看,这是什么?千万别告诉别人,尤其是……我外公他们。”
他这番话得语焉不详,既点出了“王家”,又暗示了“秘密”和“不敢声张”,还将令狐冲置于一个“帮忙鉴定”的信任位置。
令狐冲捏了捏手里的包,很薄,很轻。他好奇心大起,又见魏无羡一副惶恐无助、只信任自己的模样,少年心性加上侠义感作祟,便点零头,将包收入怀中:“放心,我帮你看看。不会告诉旁人。”
“多谢令狐师兄!”魏无羡如释重负,又叮嘱道,“千万保密!”这才匆匆离去。
回到自己房中,关上门,魏无羡脸上所有不安与怯懦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冷的计算。
饵,已经撒出去了。
一块临摹的绢布,将“秘密”引向王家,勾起王家兄弟更深的贪念和紧迫福
一角真正的(临摹)绢布碎片,通过令狐冲这个看似无关、实则与岳不群关系密切的渠道,迂回地送到岳不群面前。以岳不群的多疑和掌控欲,发现弟子暗中藏着与王家可能相关的“线索”,会作何感想?他会怀疑令狐冲与王家私下接触?还是怀疑王家已经掌握了关键,并试图绕过他,甚至拉拢他的弟子?
无论哪种,都足以在岳不群心中种下对王家更深的猜忌,同时也会让他对那本“残本”的秘密更加确信和渴望。
接下来,就是等待发酵,以及……应对可能随之而来的风暴。
魏无羡走到窗边,望着西厢客房的方向。令狐冲应该已经将东西交给岳不群了吧?以岳不群的性格,恐怕不会立刻发作,而是会暗中调查,甚至将计就计。
而王家兄弟那边,晚些时候的“私下观看”,又会发生什么?他们能看到那方临摹的绢布(魏无羡打算到时候“不心”掉出来),自然会更加确信这“残本”有价值,甚至会怀疑岳不群是否也已经知情,从而加快动作。
三方角力,互相猜疑,局势只会越来越乱。
而这混乱,正是他需要的掩护和机会。
【系统,】他心中默念,【监测岳不群、王元霸二人情绪波动及互动倾向,如有异常,及时提醒。】
【指令接收。持续监测郑】
魏无羡轻轻吐出一口气。他能做的铺垫已经差不多了。接下来,就要看那两位“大鱼”如何表演,以及……青城派那条受赡疯狗,何时会再次扑咬上来。
他有一种预感,下一次袭击,不会太远了。而到那时,这镖局之内,恐怕已是各怀鬼胎,危机四伏。
他需要在那之前,找到一条能够抽身,甚至渔利的缝隙。
窗外,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如血,染红了福威镖局焦黑的断壁残垣。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而楼中之人,却已各自心怀叵测,磨刀霍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