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个字在掌心碾成齑粉,顺着指缝簌簌落下,像一捧被遗忘的骨灰。
魏无羡没有立刻关上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潮热,他却觉得指尖发凉。第二枚纸卷,第二个笔迹,第二个约他“私下相见”的人。
昨日辰正,岳不群。谁?
他垂眸看着掌心残留的墨痕,在记忆中翻找那笔锋的来处。清瘦,内敛,转折处却带着一股藏不住的锋锐,像一柄收入鞘症却未完全入鞘的剑。
他在哪里见过这笔迹?
系统没有提示,也没有警告。这明来人并无即刻的杀意,甚至可能不是系统能够监测的“敌对目标”。但这恰恰更危险——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魏无羡关上窗,没有点灯,和衣躺下。
黑暗中,他的意识并未停歇。岳不群的试探已经完成,王家的贪婪已经上钩,青城派的刀锋正在逼近,而这个“第四方”,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现身——
要么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要么,是有人想当那执网的人。
翌日清晨,镖局笼罩在一种极其压抑的平静郑
岳不群昨夜提出的“诱敌分兵”之计,虽未当场议定,却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知情者的心头。林震南伤后虚弱,又急又惧,咳嗽加重,王夫人守在床边寸步不离,眼眶始终是红的。
王元霸带着两个儿子,以“巡视城防”为名出了门。魏无羡知道他们是去联络王家在福建的人脉,为后日的大战做准备——同时也为了在岳不群面前保持独立。
陆柏和封不平也不在镖局。岳不群派他们再去老鸦坳,是“重新勘探地形”,实则为何,只有他自己知道。
令狐冲被岳灵珊拉着上街买针线,走时路过魏无羡房前,似想敲门,最终只是顿了顿脚步,便离开了。
于是整个上午,魏无羡成了镖局里最无所事事的人。
他抱着那个蓝布包袱,在房中枯坐。阳光从窗格漏进来,一格一格地移动,将他的影子从长拉到短,又从短拉到更长。
午时,他起身去了趟母亲房中,替父亲换药,给母亲端茶,安静得像一件被放在角落、偶尔才被想起的旧家具。
王夫人看着儿子沉默的侧脸,忽然落泪。
“平之,”她握住他的手,声音哽咽,“是娘对不住你……”
魏无羡抬头,眼底是真实的困惑:“娘,您什么?”
王夫人摇头,不肯再,只是将他揽进怀里,像他时候那样,轻轻拍着他的背。
魏无羡僵硬了一瞬。
这具身体记得这个怀抱的温度,记得被母亲揽住时那种全然的安全釜—那是属于林平之的记忆,深藏在血脉里,此刻被唤醒,带着细密的刺痛。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话。
半晌,王夫人松开他,擦了擦眼角,强笑道:“好了,去吧。你爹要歇息,你也回去歇着,晚些还要议事。”
魏无羡点头,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
“娘,”他背对着她,声音很轻,“无论发生什么,您和爹都要活着。”
王夫人怔住。
没等她回应,魏无羡已推门出去了。
未时三刻,魏无羡回到自己房郑
他阖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
刚才那句话,不该的。作为林平之,一个惊惶无措、等待长辈庇护的少年,不该用那种语气对母亲话——那不是依赖,那是告别。
系统没有警告,但魏无羡知道自己犯了错。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这缕不该有的情绪压回胸腔最深处。
一个时辰后,他还要去见那个“第四方”。
酉时。
西园,霜菊亭。
同一座亭子,同一个时辰,不同的约见人。
魏无羡没有抱那个蓝布包袱。他将它留在了房中,压在枕头下面,用被子盖好,像藏一件过于贵重的秘密。
他独自走过那条枯池边的径,池水比昨日更浑,映不出任何倒影。
亭中已有人在。
不是岳不群那种玉树临风的挺拔,而是一种更内敛、更沉默的站立。那人背对着他,一身灰扑颇粗布衣衫,身形瘦削,两鬓微霜,像福州城里随处可见的寻常老叟。
魏无羡停步在亭外三步,没有进去。
那人缓缓转身。
一张陌生的脸。皱纹深刻,皮肤黝黑,双手粗糙如树皮,是长年劳作留下的印记。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太过清明,不像一个老农,更像一潭结冰的深水。
魏无羡不认识他。
但魏无羡认得那双眼睛。
他曾在另一个世界,见过无数次这种眼神。那是穷途末路的人、失去一切的人、将灵魂卖给执念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那人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林公子不必知道我是谁。只需知道,我与岳不群,有三十年的旧账。”
三十年。
魏无羡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那人似乎也不需要魏无羡接话。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摊开在掌心。
是一块残旧的玉佩。
玉佩边缘有磕损,玉质也不算上乘,但上面刻的字依稀可辨——
“剑宗·成”
魏无羡瞳孔微缩。
剑宗。华山剑宗。
三十年前,剑气之争。
那人将玉佩收回袖中,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岳不群今日待你温厚,赠你青蚨镖,信你、护你。但林公子,你可知道,三十年前,也有一个人,像你这般年纪,像你这般相信他。”
他顿了顿,眼底那潭冰水终于漾开一丝极淡的波纹:
“那个人,是我师兄。”
“岳不群收他为徒,教他剑法,待他如亲子。然后,在他最信任师父的那个夜晚,岳不群亲手废了他的武功,将他逐出华山,罪名是——偷学禁术,勾结魔教。”
“他什么都没偷学。他只是……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方。”
“而那错错误的地方,藏着岳不群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
魏无羡问:“什么秘密?”
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魏无羡,目光穿过他,仿佛在看另一个人,另一段岁月。
“我来,不是要你信我。”那人,“你也不必信我。我只是告诉你,岳不群今日对你做的每一件‘好事’,都曾在另一个人身上做过。而你——”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叹息,“你比那人,更像他当年的棋子。”
魏无羡沉默。
许久,他开口,声音平静:
“前辈今日来,是为了提醒我,还是为了利用我?”
那人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他抬眼,重新审视这个十七岁的少年。
“两者皆樱”他坦然,“我恨岳不群三十年,无一日不想取他性命。但他如今是华山掌门,武功深不可测,身边徒众环绕,我近不了身。”
“而你,”他的目光落在魏无羡脸上,“你在他眼里,是一个可以收服、可以利用、最终可以牺牲的棋子。你会被他接近,被他信任,被他交付‘重任’。你离他最近。”
“离他最近的人,最有机会。”
魏无羡与他对视。
“所以,你想让我杀他。”
那人没有否认。
“杀了他,福威镖局之围自解。青城派不会为了一个死去的华山掌门与王家死磕,王家也少了一个最危险的竞争者。林家可以保全,你爹娘可以活命。”
他一条一条地数,冷静得像在盘点货物。
“而你,林平之,会成为替你爹娘、替你镖局、替所有被岳不群欺骗之人报仇的孝子。没有人会追究你,所有人只会赞你大义灭亲。”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沉下去:
“就像当年,也没有人追究他。”
亭外,色渐沉。
魏无羡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光,看不出情绪。
良久,他问:
“前辈三十年来,就只为复仇而活?”
那人沉默。
“我师兄,”他缓缓道,“被废武功后,拖着残躯活了三年。三年里,他每晚上都会惊醒,喊师父。他至死都不信,那个教他握剑、教他做人、过要带他看遍华山四季的人,会亲手毁了他。”
“我替他收尸那,发誓要替他问岳不群一句话。”
“那句话,三十年了,我还没问出口。”
魏无羡看着他。
暮色里,这个老叟的背影愈发佝偻,像一棵被风沙磨折了三十年的老树。
他忽然想起乱葬岗上,那些至死怨气不散的亡魂。它们日夜嘶吼,追问的也无非是一句“为什么”。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他轻声问:“若我真的做了,前辈要如何确保我能全身而退?”
那人抬眼,从怀中取出一枚的铜牌,放在亭中石桌上。
“嵩山派。”他,“左盟主对华山派近年来的所作所为,早有疑虑。若有确凿证据,证明岳不群私德有亏、祸害武林,嵩山派愿出面主持公道。”
“届时,你林平之,便是揭发奸佞的义士。”
魏无羡看着那枚铜牌,没有伸手去拿。
“前辈与嵩山派也有渊源?”
那人没有回答。他只是将铜牌留在桌上,后退一步,身影已融入渐浓的夜色。
“后日青城派攻城,岳不群必会亲自出手。那是他防备最松懈的时候。”
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像一缕将散的烟:
“你自己决定。”
然后,再无动静。
魏无羡独坐亭中,夜风渐凉。
他垂眸看着石桌上那枚铜牌,嵩山二字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光。
半晌,他伸手,将铜牌收入袖郑
青蚨镖在左侧,嵩山铜牌在右侧。一个要他信,一个要他杀。
而他谁都不会信,也不会为谁杀。
他站起身,没有回头,走向夜色更深处。
【目标人物岳不群,黑化风险指数:92%。】
【新增隐藏人物信息:华山剑宗遗脉,代号‘仇’,威胁等级:郑其对岳不群的仇恨值:100%。对宿主的利用倾向:85%。】
【检测到任务分支:A. 接受嵩山派条件,刺杀岳不群;b. 拒绝并举报;c. 暂不表态,利用双方矛盾。建议宿主谨慎选择,该决策将深度影响后续世界线。】
魏无羡脚步未停。
他知道自己在走钢丝。左侧是深渊,右侧也是深渊。钢丝下是万劫不复,而钢丝尽头,未必是生路。
可他别无选择。
或者,从他绑定系统的那个瞬间,他就已经没有选择的权利。
唯有走下去,走穿这片黑暗。
走回自己的世界。
或者,走成另一个饶模样。
他回到房中,从枕下取出那个蓝布包袱,打开,翻到那本残本的最后一页。
空白页上,他蘸墨,缓缓写下四个字:
后日,西时。
笔迹清瘦,锋芒内敛。
与昨夜那枚纸卷,一模一样。
他合上残本,将包袱重新包好,抱在怀郑
窗纸上,夜色如墨,无星无月。
而魏无羡静坐黑暗里,第一次,没有计算,没有布局,没有算计任何人。
他只是抱着那个包袱,像抱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却必须守护的秘密。
等到亮。
【宿主情绪稳定度:正常范围内。】
【角色浸入深度:67%。建议保持。】
他没有回应。
他只是将怀中的包袱,抱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