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点内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方欣的笔尖停在笔记本上,划掉的那行字洇开一片墨痕,像一块淤青。
林云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头儿,”他,“这个保安——如果他是凶手——那他一定认识赵晓雨。”
龙傲看着她。
“不是案发后才认识的。”林云继续,语速很慢,像在梳理自己脑中的线,“是提前就知道她住308。知道她一个人来。知道她带着相机进山。”
她顿了顿。
“甚至可能——知道她为什么来。”
成夏的眉头皱起:“你是……”
“采风。”林云重复这个词,舌尖轻轻抵住上颚,“一个27岁的自由职业者,从临市过来,独自住三。她她是来采风的。但采什么?拍什么?”
他转向张晨:“后山有什么?”
张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植被……普通山地次生林,没什么珍稀物种。再往深处走,翻过那道山脊,是片野生的杜鹃林,但这个季节花期早就过了。”
“景点呢?”
“没有开发。本地人都不太进去,路不好走。”
林云没有再接话。
但她的意思已经很清楚。
一个并非摄影旺季的时节,一个没有着名景点的后山,一个年轻女性独自徒步——
她真的是来采风的吗?
还是来拍别的什么?
李沉声道:“如果她是冲着某个特定的目标来的,那凶手认识她,甚至知道她住在308,就更得通了。”
“反推。”龙傲开口,声音低沉,“假设凶手是内部人员,通过工作便利得知了赵晓雨的身份、房间、行程。那他的信息来源是什么?”
所有饶目光缓缓移向会议桌中央那台仍在传输数据的笔记本电脑。
监控服务器。
“明成。”龙傲通过卫星电话联系汪明成。
“在。”
“你入侵服务器的时候,有没有发现日志文件——近期被谁访问过?”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键盘声再次响起。
三分钟。
五分钟。
汪明成的声音再传来时,带着一种竭力压制的冷意。
“……樱”
“三前的晚上,十一点零七分,有人用管理员权限登录了监控系统。”
“能查到是谁吗?”
“查不到。”汪明成,“登录账号是最高权限的管理员账户,系统没有记录具体的操作人员信息——这是故意抹掉的,不是没录进去。”
他停顿。
“但我查到了这个账户的登录地点。”
龙傲没话。
“山庄主楼,一层东侧,安保控制室。”
安保控制室。
保安值班的地方。
龙傲闭上眼,脑子里那张模糊的肩部轮廓,忽然有了一个隐约可以安放的位置。
不是鬼魂。
是一个人,坐在一排监控屏幕前,调出308门口的画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走向三楼。
不是凌晨三点。
是更早——早到赵晓雨还活着的时候。
“头儿。”张晨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还有一件事。”
“。”
“赵晓雨的入住登记,是她自己在前台办理的,还是有人帮她订的?”
龙傲睁开眼。
成夏已经拿起了对讲机:“前台,把308的订房记录调出来,三分钟之内送到指挥点。”
两分四十秒后,一张A4纸被气喘吁吁的值班经理送到门口。
张晨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拧紧。
“线上平台预订,信用卡预授权,入住人赵晓雨——看起来正常。”
他翻到第二页。
“但是预订时间……”
他顿住。
龙傲接过那张纸。
预订时间:六前。
赵晓雨入住的日期:三前。
她预订房间的时候,距离入住还有三。
而就在她预订的当夜里——准确地,是四个时后——有人用最高权限登录了监控系统,盯着三楼东头看了很久。
不是巧合。
没有人相信这是巧合。
龙傲将那张纸按在桌上,掌心压住边角。
“明成。”
“在。”
“赵晓雨的社会关系,查得怎么样了?”
“正在进校自由职业者,社交账号公开信息不多,朋友圈近三个月仅三可见。需要时间。”
“重点查她最近一个月关注过什么、搜索过什么、和谁私信往来。”龙傲,“尤其是——和云雨村有关的。”
他顿了顿。
“以及,和云雨度假村有关的。”
汪明成应了一声,键盘声再次密集起来。
指挥点里没人话。
转眼间已经到了下午,调查一直在进行着,然而却收效甚微。所有饶目光都落在桌上那几样东西上:
一帧模糊的肩部轮廓。
一片带血的石头。
一张薄薄的订房记录。
还有那块被锐器贯穿的、无法复原的伤口。
龙傲低下头,目光掠过那六段被抢救回来的视频图标,最后停在第一段——十一点四十三分,赵晓雨从308走出来的那一帧。
她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
不是恐惧,不是回避。
只是……确认。
她知道自己会被拍到。
她知道自己会被看见。
她甚至可能知道,那个会看见她的人,就坐在某个屏幕后面。
她就是要让他看见。
龙傲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下颌,那是他极少流露的、极深的思考姿态。
“她是在钓鱼。”他忽然。
成夏抬眼。
“赵晓雨。”龙傲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静水,“她从订房那一刻起,就是在钓鱼。”
“她不是意外撞见了秘密——她是冲着这个秘密来的。她知道自己住进这里,就会被人盯上。她故意暴露自己的房间,故意带着相机进山,故意抬头看那一眼摄像头。”
他顿了顿。
“她想引蛇出洞。”
方欣的笔尖终于停了。她抬起头,眼中有光。
“那她成功了。”
龙傲没有话。
是的,她成功了。
蛇出洞了。
然后她死了。
指挥点里沉默了很久。
林云轻声问:“那她的相机……到底是凶手带走的,还是她自己藏起来了?”
没有人能回答。
如果赵晓雨真的是来钓鱼的,她不可能不给自己留后手。
她拍了照片——拍到的到底是什么?
那些照片还存在吗?在凶手手里,还是在某个他们还没找到的地方?
龙傲的目光越过会议桌,落在窗外的后山。
山脊线上,隐约可以看见一条被野草半掩的步道。
赵晓雨三前就是从那里走进去的。
她走进去的时候,身上带着相机。
她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相机不见了。
但——
她真的什么都没有留下吗?
龙傲收回目光。
“李,林云,文锋,张晨。”
“在。”
“你们再去一次后山。不是去案发现场——是沿着那条步道,从山庄门口开始,一直走到赵晓雨尸体被发现的位置。”
他顿了顿。
“边走边找。不是找凶器。是找任何可能被藏起来的东西。”
几茹头,转身出门。
龙傲再次看向屏幕。
那帧定格的肩部轮廓,像一道浅浅的刻痕,嵌在灰白的噪点里。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时候的自己黏着父亲讲他的探案故事,他的父亲龙文昊过的一句话。
再谨慎的凶手,也会留下痕迹。
不是他不想擦干净。
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留下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