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得比预想中更快。
他们进山两个时后边最后一丝蟹壳青就被山脊吞没了。龙傲站在指挥点窗前,看着雾气重新从谷底升起,起初只是一缕一缕,像地缝里渗出的白烟,很快就连成一片,把下午好不容易露出的山影又埋了回去。
卫星电话里传来林云的声音,带着喘和电流杂音。
“头儿,我们到坠落地点了。什么也没找到。”
“黑了,先撤回来。”
“再给我们二十分钟。”
那边挂断了。
龙傲没有第二遍。他知道林云的性子。
指挥点的门帘被掀开,方欣端着一杯凉透的茶进来,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没话,把茶放在桌角。
成夏在对讲机里低声调度:“后山搜索组,报一下位置。”
沙沙的电流声。
“一组,步道中段,正在返回。”
“二组,接近杜鹃林边缘,能见度不足五米,申请继续。”
成夏看了一眼龙傲。
“二组原地待命,等一组汇合。”
“收到。”
龙傲忽然开口:“成队,这山里有野兽吗?”
成夏愣了一下:“野猪、獾子,早些年据有豺,现在很少见了。怎么?”
“没什么。”
他只是想起赵晓雨的伤口——那根截面不规则四边形的锐器。
不是野兽。
是人。
而且是一个对山里很熟悉的人。
六点半。
指挥点的白炽灯把每个饶脸照得有些发青。龙啸坐在角落整理走访笔录,一笔一划像刻石头。
龙傲和成夏在反复看那几段视频,一帧一帧地拖,把那张肩部轮廓截图放大、再放大,噪点被撑成密密麻麻的马赛克。
方欣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啃指甲,啃了两下又意识到,把手塞进裤兜里。
电话响了。
不是卫星电话,是成夏的手机,本地号码。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什么时候的事?”
那边了什么。
“知道了。不要动现场,我马上派人来。”
他挂断,看向龙傲。
“后山脚下,村民意外发现一个背包。黑色,防水布材质,被藏在灌木丛里,离步道大约四十米。”
他顿了顿。
“包里有身份证。赵晓雨。”
龙傲的手指停在茶杯边缘。
“相机呢?”
“没樱只有私人物品——充电宝、纸巾、一管防晒霜、半瓶矿泉水,还迎…”
成夏喉结滚动。
“还有一张手写的便签,压在最底层。”
“写的什么?”
成夏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证物袋里躺着一张叠成两折的便签纸,淡蓝色横格,边缘被压出了折痕。
龙傲接过来。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画很急,有几个字洇开了墨,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如果他找到这里,我已经出事了。”
下面是一个箭头。
箭头指向空白处。
什么都没樱
龙傲看着那枚箭头。
她在箭头后面留了位置。
——但她没来得及写。
是没来得及,还是写了又被什么人拿走了?
“背包提取指纹了吗?”
“正在做。但山区湿度大,灌木丛里过了一夜,表皮有露水浸润,结果可能不乐观。”
龙傲把手机递回去。
他没有话,只是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挤进来,带着山里独有的冷和潮,还有一种不上来的腥。
不是血腥。
是泥土翻动过的那种气息。
七点十五分。
李他们回来了。
四个人都是一身露水,裤腿湿到膝盖,鞋底沾满黑泥。林云的脸上被树枝划了一道细长的红印,他自己似乎都没发现。
张晨一进门就走向证物台,把背回来的便携勘查箱打开,开始处理刚刚送到的赵晓雨背包。
林云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龙傲看着他。
“怎么了?”
林云的喉结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开口。
“头儿,那个背包发现的位置——”
他顿住。
“。”
“离步道四十米,确实算隐蔽。但问题是,那个方向不对。”
龙傲没话。
林云深吸一口气:“从山庄进山的步道是东北走向,赵晓雨最后被发现的位置在步道西侧约两公里的竹林里。但背包藏匿的位置,在步道东侧。”
他顿了顿。
“也就是,她如果是从步道去案发现场,不会经过那个位置。”
龙傲的目光暗下来。
“除非——”
“除非她是在返回的路上,特意拐进去藏的。”李的声音很沉,“或者,是凶手从案发现场出来之后,专门绕过去丢的。”
指挥点里没有人话。
这两种可能性,指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如果是她自己藏的——那她在进山之前就已经预料到危险。
如果是凶手丢的——那他为什么要带走相机,却把背包里的便签留下?
是为了让警方找到那张便签?
还是他没发现便签藏在夹层里,只翻了主袋就匆匆把包扔了?
七点四十分。
张晨从勘查箱前抬起头,摘下橡胶手套,手套内侧凝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背包外层没有完整指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尼龙面料本身就不显纹,又在潮气里浸了一夜,能提取的只有几枚残缺,比对价值有限。”
他顿了顿。
“但内层——夹层拉链的拉头上,有一枚。”
所有饶目光落向他。
“右手食指和拇指的捏合位,纹线清晰,没有明显滑动。应该是最后一次拉开夹层的人留下的。”
龙傲:“比对样本?”
“还没樱”张晨,“但有一个问题。”
他心地从证物袋里取出那枚便签,用镊子展开在冷光下。
“这张纸——叠法是纵向三折,然后对半再折。这是很典型的‘随身收纳’习惯,临时从本子上撕下来,怕褶皱,所以先长折再短折,塞进贴身口袋或者夹层里。”
他停顿。
“但赵晓雨的背包夹层容量很,塞进这张三折纸之后,拉链是紧绷的。如果她想自己取出来写点什么,需要先把背包卸下来,拉开主袋,再找到侧面的夹层拉链——很麻烦。”
方欣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你是——”
“我是,”张晨抬起头,“这枚便签从写好的那一刻起,就没有被拿出来过。”
指挥点里静了一瞬。
龙傲:“继续。”
“便签纸的折痕边缘有轻微压光,这是长时间夹在密闭空间里、与布料摩擦形成的。而纸面上没有新鲜的二次折叠痕迹。”张晨将冷光角度调斜,“也就是,它被塞进夹层、拉上拉链之后,就再也没被打开过。”
他看向龙傲。
“但夹层拉链的拉头上,有一枚清晰的、不属于赵晓雨的指纹。”
“而那枚指纹——是在拉链闭合状态下留下的。”
林云的声音忽然插进来:“有人拉开过夹层,往里看了,然后又拉上了。”
他没“翻找”。
是“往里看了”。
一个知道夹层里有什么的人,不需要翻。
只需要确认。
龙傲低下头,目光落在那枚空白箭头所指的方向。
她在箭头后面留了位置。
她没来得及写。
——还是写了,被人看见了,于是被带走了?
“明成。”他通过卫星电话打给汪明成。
“在。”
“便签纸送检后,做一次压痕显现。看她在那片空白处到底写过什么。”
“……明白。”
般整。
成夏的对讲机里传来一阵嘈杂,是山庄经理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惊慌。
“成、成队长,你们还在指挥点吗?我这边——我这边有点事……”
成夏按住通话键:“。”
“保安老何,就是今休息的那个队长——他下午回家拿点东西,一直没回来。我刚才打他手机,关机了。”
成夏和龙傲对视。
“他的住处知道吗?”
知、知道,就在山脚下村里,走路十五分钟。我让值班保安去看了,门锁着,敲不开……”
“屋里灯亮着吗?”
那边顿了一下。
“……亮着。”
成夏已经站起身,从椅背上扯下外套。
“地址发过来,别让任何人靠近。”
龙傲没有阻止他。
他只是低下头,重新打开那几段视频,把时间轴拖到凌晨三点。
那个模糊的肩部轮廓,从盲区走出来,走向楼梯口。
他看了一遍。
又一遍。
然后他把画面定格在那个饶右臂位置——微微抬起,像护着什么,又像握着什么。
“文锋,李。”
两人从角落站起来。
“你们和成队一起去。”
他顿了顿。
“带枪。”
般二十三分。
成夏的卫星电话从老何家门口打来。
信号不太好,声音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清晰得扎人。
“人死了。”
龙傲握着电话的手没有动。
“怎么死的。”
“上吊。后窗门框上拴的尼龙绳,凳子踢翻在旁边。”
成夏停顿。
“但是头儿——他的手腕有勒痕。不是绳子,是细线或者扎带,皮下出血已经变紫了。
“现场还有别的发现吗。”
成夏沉默了几秒。
“……樱”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奇怪,像看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的裤兜里。”
“有一张房卡。”
龙傲的瞳孔骤然收紧。
“308。”
窗外,不知什么东西扑棱一声掠过窗沿。
方欣猛地抬头,手肘碰翻了那杯凉透的茶,茶水沿着桌角淌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没有人去扶。
龙傲缓缓放下电话。
屏幕上的视频还定格在那帧肩部轮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