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着,陈江从屋顶轻手轻脚地爬下来,走到近前:“队长,周围暂时安静。这片区域住户不多,刚才有几个孩子从街口跑过,没见日军巡逻队。”
“继续保持警戒。”詹有为吩咐道,“让弟兄们轮流休息,晚上我们开会。”
陈江点头,正要离开,詹有为又叫住他:“等等。陈江,你对仰光熟悉吗?”
陈江摇头:“只来过两次,都是匆匆路过。不过我有个远房表亲以前在仰光做生意,不知现在还在不在……”
“想办法联系上。”詹有为,“本地人知道的信息,往往比我们这些外来者多得多。但要心,别暴露身份。”
“明白。”
陈江离开后,詹有为走进屋内。房间很简陋,只有几张木板床和一张破桌子。几个弟兄已经和衣躺下,抓紧时间休息。他们都知道,接下来的日子,恐怕很难有安稳睡眠的时候了。
詹有为在桌边坐下,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很的地图——那是孙军长特意给他配发的仰光城区简图,比例粗糙,但标注了主要街道和重要建筑的位置。他展开地图,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仔细研究起来。
地图上,日军司令部所在的区域被红笔圈了出来,位于城中心偏北。那里原是英国殖民当局的办公区,建筑坚固,视野开阔,易守难攻。周边还标注着几个可能的军事设施:兵营、仓库、电台站……
詹有为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眉头紧锁。要在这样戒备森严的环境中搜集绝密情报,无异于虎口拔牙。但任务就是任务,再难也得完成。
“队长。”田福才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田福才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放在桌上,“老波温煮的,喝点吧。”
詹有为这才感觉到饥饿。他端起碗,粥很稀,只有几片菜叶,但热乎乎的。他慢慢喝着,问道:“老波温呢?”
“在灶房收拾。老人话不多,但我观察了一下,手脚麻利,眼神也清明,不像是糊涂人。”田福才压低声音,“我试探了几句,他只张老板对他有恩,别的就不肯多了。”
詹有为点点头:“正常。在这种世道,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他喝完粥,将碗放下,“老田,你也去休息会儿。晚上等张春回来,咱们再商量下一步。”
田福才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队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
“咱们这次任务,危险性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高。”田福才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十个人,在鬼子心脏地带活动,还要搜集绝密情报……我田福才不怕死,但我在想,万一我们全都……那情报怎么收集?又怎么送出去?”
这个问题詹有为早已想过无数次。
“如果情况真的坏到那一步,”詹有为缓缓道,“我们之中必须至少有一个人活下来,把情报送出去。如果连这也做不到……”他顿了顿,目光坚定,“那就在最后时刻,给鬼子制造尽可能大的混乱。哪怕只是炸掉一个仓库,烧掉一批物资,也能为前线弟兄减轻一点压力。”
田福才深深看了詹有为一眼,重重地点头:“明白了。”
窗外,色渐渐暗了下来。仰光城笼罩在暮色中,远处的建筑轮廓逐渐模糊。城内的路灯陆续亮起,但灯光昏暗,许多街道依然一片漆黑——日军的电力供应优先保证军事区和日本侨民居住区。
詹有为吹熄了油灯,屋子里陷入黑暗。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了有节奏的敲门声——三长两短,停顿,再两短三长。
张春回来了。
詹有为立刻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透过门缝,他看到老波温已经去开了门。张春的身影闪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推着一辆手推车,车上堆着些麻袋。
“货都交完了?”詹有为拉开门,低声问道。
张春点点头,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明亮:“很顺利。”他指了指手推车,“我顺便带了些吃的回来,还有些日用品。你们初来乍到,需要这些东西掩人耳目。”
张春吩咐那两个人将麻袋搬进屋内,然后给了他们一些钱,打发他们离开了,院子里又只剩下詹有为他们和张家主仆二人。
“进屋话。”张春示意詹有为。
两人走进屋内,田福才也跟了进来。张春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简陋的房间。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张证件和几块金属牌。
“这些你们可能需要。”张春道,“证件是‘良民证’,我托关系弄的。金属牌是劳工标识,有这个,在非戒严时段可以在街上走动,遇到盘查能应付一下。”他又拿出一个本子,“这是仰光城区简图,比我之前口头的详细。上面标注了日军主要据点、巡逻路线和时间,还有几个相对安全的区域——贫民区、市场、码头工人聚集地,这些地方日军控制相对松懈。”
詹有为接过这些东西,心中涌起一阵暖流。张春考虑得如此周到,显然是真的在全力帮助他们。
“张大哥,这些……太珍贵了。”詹有为郑重地。
张春摆摆手:“别这些。我帮你们,也是在帮我自己。”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这两年,我每给鬼子运粮,看着同胞受苦,自己却靠着这‘合作者’的身份苟活,心里……心里憋得慌。”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你们来了,是打鬼子的,那我做这些,至少心里能好过点。”
屋内一片沉默,油灯的火苗轻轻跳跃,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良久,詹有为才开口道:“张大哥,我们得尽快找个更安全的据点。这里虽然隐蔽,但毕竟是你名下的产业,万一将来我们暴露,会连累你。”
张春想了想:“我在城南河边还有一处仓库,更偏僻,平时只堆些不值钱的杂物。但那里靠近码头,人员复杂,三教九流都有,反而容易隐蔽。不过需要时间收拾,而且你们得伪装成码头工人或苦力。”
“码头工人……”詹有为若有所思,“这倒是个好身份。行动方便,接触的人多,也容易获取信息。”
“但风险也大。”田福才插话道,“码头是日军重点控制区域,检查严格,而且那里肯定有汉奸和日军的眼线。”
张春点头:“所以不能所有人都去。最好分头行动,一部分人留在相对安全的地方作为联络点和后勤支援,另一部分人去搜集情报。”
三人围坐在桌边,就着昏黄的灯光,开始详细筹划接下来的行动。屋外,仰光城完全陷入了夜色之郑远处偶尔传来日军巡逻队的脚步声和吆喝声,更远处,隐约能听到伊洛瓦底江流淌的水声。
在这座被占领的城市里,一场无声的战斗,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