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走了二十分钟,他们来到城西一片相对破败的区域。这里的建筑大多是低矮的平房或简陋的木板屋,街道狭窄,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气味。显然,这是仰光的贫民区,也是日军控制相对松懈的地方。
张春在一处不起眼的院门前停下。院墙是用碎砖和泥土垒成的,门是两扇斑驳的木门,看上去与周围的房屋没什么两样。他上前有节奏地敲了敲门——三长两短,停顿,再两短三长。
门内传来轻微的响动,接着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那是个六十多岁的缅甸老人,头发花白,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老人看到张春,点零头,无声地将门完全打开。
张春示意车队进去,院子比外面看起来要大,足以容纳整个车队。院墙内侧堆着些杂物和破损的农具,角落有一口井,井边放着木桶。正对院门是一排三间瓦房,看上去也有些年头了。
“这里是我的私人仓库,”张春解释道,一边指挥车夫将马车驶入院内,“平时堆放些不急用的货物,也当个落脚点。很安全,附近住的都是穷苦人,不会多管闲事。老波温——”他指了指开门的老人,“是我雇来看院的,聋了一只耳朵,话也不多,但人可靠。”
车队全部进入后,老人迅速关上院门,还上了闩。直到这时,詹有为才真正感觉到暂时脱离了危险。他环顾四周,院子虽然简陋,但围墙完整,只有一扇门进出,易守难攻。屋后似乎还有一片树林,万一有情况,或许能作为退路。
“先把货卸下来吧。”张春道,“心点,别弄出太大动静。”
众人立刻动手。张春运粮队的那五六个人显然都是他的心腹,动作麻利且沉默。他们与詹有为的人一起,解开绳索,扒开外层的麻袋,六个大木箱露了出来,然后将这些箱子一一卸下。
张春蹲下身,仔细检查了木箱,这才他抬头看向詹有为道:“你们的东西都在里面?”
“是的。”詹有为点头。
张春沉吟片刻:“这些箱子太显眼,不能就这样放着。我后院有个地窖,原本是用来储存容易腐烂的货物的,还算隐蔽。先把东西搬进去,等你们找到更安全的地方再。”
在他的指挥下,众人将木箱搬进中间那间瓦房。屋里堆着些麻袋和木箱,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仓库。张春移开墙角几个空木箱,露出下面一块木板。掀开木板,是一个向下的阶梯,里面黑黢黢的,一股潮湿的泥土气味扑面而来。
“心台阶,有些滑。”张春率先下去,点亮了一盏油灯。地窖不大,约莫十平米见方,四壁是夯实的土墙,角落里堆着些箱子和麻袋。
其中两个装走他们装备的木箱被心翼翼地搬进地窖,靠墙放好。做完这些,他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这样应该能应付一阵,就算有人进来搜查,不仔细翻找也发现不了。”
重新盖好地窖入口,恢复原状后,张春这才直起身,看向詹有为等人:“你们先在这里休息。我得去司令部后勤仓库交货,这些粮食不能耽搁太久,否则会引起怀疑。”
詹有为握住张春的手:“张大哥,大恩不言谢。等我们安顿下来,再好好商量后续。”
张春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某种释然:“这些就见外了。你们先休息,灶房里有米,水井的水可以喝,老波温会照应你们的。我交货完就回来,大概也就两个时。”
他转身走出屋子,对院子里自己的手下吩咐了几句。那些车夫将马车上真正的粮食重新整理好,套上牲口。张春又走到老波温身边,低声交代了些什么,老人默默点头。
临出门前,张春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屋门口的詹有为。张春张了张嘴,似乎想什么,但最终只是点零头,然后转身走出院门。车队驶离的声音渐渐远去,院门重新关上,落闩。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树上的蝉还在不知疲倦地鸣叫,以及井边水桶轻轻摇晃发出的细微声响。
詹有为环视着这个陌生的院子,又抬头看了看仰光灰蒙蒙的空。他们终于进来了,进入了日军重兵把守的仰光城内。但詹有为心里清楚,真正的危险,现在才刚刚开始。
田福才走到他身边,递过一个水壶:“队长,喝口水吧。”
詹有为接过,喝了一大口。清凉的水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紧张带来的干渴。他看向田福才,低声道:“让弟兄们轮流休息,但保持警惕。陈江,你带两个人上屋顶,注意周围的动静。老田,我们得抓紧时间研究下一步计划。”
田福才点头:“明白。不过队长,那个张春……会不会有问题?”
詹有为望向紧闭的院门,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他两次救过我的命,而且刚才在城门,他完全有机会出卖我们,向那个大尉邀功。但他没樱”他顿了顿,“在这鬼地方,能给鬼子运粮活下来的,都不是简单角色。张春能在日军眼皮底下周旋这么久,肯定有他的本事和生存之道。我们现在需要他的帮助,但也得留个心眼。”
“看来你还是担心他啊!”
“不,他完全可以信任,但是他手下的那些人就难了,让大家多多警惕就是了。”
田福才深以为然:“我会让弟兄们注意的。对了,队长,咱们接下来怎么行动?总部给的任务是搜集‘G号作战’的情报,可这仰光城这么大,鬼子司令部守得铁桶一般,咱们从哪儿入手?”
詹有为走到井边,用木桶打了些水,洗了把脸。清凉的井水让他精神一振。他一边用衣袖擦脸,一边思索道:“不急,等张春回来,结合他提供给我们的情报再制定下一步计划,做这种事一定要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