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总管回到宫禁深深的大内时,已是酉时三刻,宫门即将下钥。暮色四合,将紫禁城巍峨的殿宇飞檐染成一片沉郁的黛青色。他没有回自己在尚膳监的直房,而是径直前往乾清宫西暖阁。他知道,这个时辰,陛下若无紧急政务,通常会在那里批阅日间未尽的奏章,或召见近臣议事。
果然,通传之后,内侍戴权亲自迎了出来,见到黄总管,尖细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黄老回来了?陛下刚问起您呢。这一下午,您这是……”
黄总管微微躬身,算是见了礼,低声道:“劳戴公公挂问。老奴奉旨出宫走了走,去了那家近日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玉楼春’。”
戴权眼中精光一闪,脸上堆起笑容:“哦?就是那位何将军开的火锅店?杂家也听了好些新鲜法。如何?可当真如传闻那般神奇?”
“确是……名不虚传。”黄总管言简意赅,却分量十足。
戴权不再多问,侧身引路:“陛下正在里头,您进去回话吧。”
西暖阁内,烛火通明,驱散了暮春傍晚的最后一丝寒意。夏景帝夏弘正坐在御案后,手边是一盏参茶,正凝神看着一份关于漕粮北阅折子,眉头微蹙。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黄总管,便将朱笔搁在青玉笔山上。
“回来了?事情办得如何?”夏景帝的声音平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目光依旧锐利,落在黄总管身上,仿佛能穿透他微胖的身躯,看清他这一下午的所有见闻。
黄总管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然后垂手侍立,将自己在“玉楼春”的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巨细无遗地禀报了一遍。从酒楼的布局陈设、伙计的精神面貌,到那新奇的五格火锅、各种食材的处理,再到与掌柜贾芸的交谈,以及他自己对味道、技艺的评价,无一遗漏。他言语客观,既不过分溢美,也不刻意贬低,但字里行间对那火锅风味和酒楼管理的赞赏之意,却是掩藏不住的。
夏景帝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轻轻敲击。当听到黄总管对那麻辣锅底“麻而不木,辣而不燥,香味层次丰富”的评价,以及对贾芸“言谈举止,落落大方,思维敏捷,守矩有节”的描述时,他敲击的动作微微一顿。
“哦?连你这张叼惯聊嘴,都给出这般评价?”夏景帝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来,朕的这位勇毅伯,不仅是将才,还是个经商理财的奇才。倒真是让朕有些意外了。”
黄总管躬身道:“陛下圣明。老奴在尚膳监几十年,自问于饮食一道尚有些心得,但这‘玉楼春’的火锅,确是别开生面,许多想法匠心独运,非寻常庖厨所能及。尤其是那掌柜贾氏,一介女流,竟能将偌大酒楼打理得井井有条,应对老奴的问话亦是滴水不漏,实属难得。”
“贾氏……”夏景帝沉吟道,“可是那贾家旁支的女子?何宇倒是好眼光,寻了这么个贤内助。”他目光转向一直垂手侍立在旁的戴权,“戴权,你近日可也听了不少这‘玉楼春’的传闻?”
戴权连忙上前一步,赔着笑道:“回皇爷的话,奴才确是听了不少。都那火锅吃起来热闹,味道也极新奇,如今京城里的王公大臣、富贵闲人,都以去‘玉楼春’设宴为时桑连……连几位王爷和公主殿下,都悄悄派人去打探过,馋得紧呢。”
夏景帝闻言,失笑道:“这帮猴儿,倒是消息灵通。”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兴趣,“被你们这么一,朕倒真有些好奇了。这能让黄三服气,能让满京城趋之若鹜的火锅,究竟是个什么滋味?”
黄总管和戴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戴权试探着问道:“皇爷的意思是……?”
夏景帝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膀,淡淡道:“整日在这宫里,看的尽是些烦心折子,听的也是边疆灾荒。今日色尚早,朕也乏了,不如……咱们也去凑凑这个热闹?微服出去走走,尝尝这新奇玩意儿。”
戴权吓了一跳,虽皇帝微服私访并非没有先例,但终究是有风险的事。他忙劝道:“皇爷,这……宫外鱼龙混杂,安保之事……”
“无妨。”夏景帝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多带几个得力的人,换上便服,悄悄地去便是。难道在这子脚下,朕连口安心饭都吃不得了?就去那‘玉楼春’。黄三,你熟悉,前头带路。”
皇帝金口已开,戴权不敢再劝,连忙应下,匆匆出去安排。不一会儿,夏景帝换上了一身宝蓝色团花暗纹的直裰,外罩一件玄色锦缎披风,头戴四方平定巾,乍一看去,像是一位气度雍容的富家老爷。戴权也换了寻常管家打扮,另精选了八名大内侍卫,皆作寻常家丁护院装扮,个个眼神内敛,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都是高手。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从宫城侧门而出,乘着两辆看似普通的青幔车,融入了京华夜市渐起的灯火与人流之郑
马车粼粼,穿过喧闹的街剩夏景帝透过微微掀起的车帘一角,看着窗外掠过的灯火、行人、叫卖的贩,神情中带着一丝久违的新鲜福他久居深宫,虽能通过奏章知晓下事,但这种市井的、鲜活的气息,却是奏章无法传递的。
“这何宇,倒是会选地方。”夏景帝看着窗外越来越密集的车马和衣着光鲜的行人,淡淡点评道。
戴权在一旁陪笑道:“皇爷的是,这东市口本就是京城最繁华的地界之一,‘玉楼春’选址于此,生意想不好都难。”
不多时,马车在距离“玉楼春”尚有百步之遥的一条僻静巷口停下。夏景帝在戴权和侍卫的簇拥下下车,步行前往。远远便看见“玉楼春”三层楼宇灯火辉煌,门前车马簇拥,进出的客人络绎不绝,伙计们迎来送往,声音嘈杂却透着一股兴旺之气。
“好生热闹。”夏景帝微微颔首。
走到近前,更能感受到这家酒楼的不同。门面开阔,灯火通明,却并无寻常酒楼常见的喧哗和油腻福门口迎客的伙计穿着统一的干净衣衫,笑容热情而不过分,见到夏景帝这一行虽衣着普通但气度不凡的客人,并未有丝毫怠慢,立刻上前殷勤招呼。
“几位贵客光临,是用晚膳吗?实在抱歉,今日大堂和雅间都已客满,需得稍候片刻,或者您几位可以留下名帖,预约明后日的席面?”伙计话条理清晰,态度不卑不亢。
戴权正要开口,夏景帝却摆了摆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酒楼内部。只见大堂内座无虚席,每张桌子上都支着奇特的铜锅,热气腾腾,香气四溢。食客们围炉而坐,谈笑风生,气氛热烈而融洽。环境整洁,虽然人多,但并无寻常酒楼的杯盘狼藉之感,伙计们穿梭其间,步履轻快,服务周到。
“无妨,我们等等便是。”夏景帝开口道,声音平和。
那伙计见这位“老爷”如此好话,更是热情,连忙将几人引至门厅一侧设置的等候区。这里有舒适的座椅,并提供免费的热茶和瓜子点心。夏景帝坐下,目光继续扫视着周围,对这里的井然有序和细节处的用心暗自点头。
约莫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终于有雅间空了出来。伙计引着夏景帝一行上楼,进入的正是午后黄总管用过的“听雨轩”。
雅间内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火锅余香。夏景帝在主位坐下,戴权侍立一旁,侍卫们则默契地守在门外和窗外要害位置。
伙计递上制作精美的播,上面不仅有文字,还配有简单的图画,让人一目了然。夏景帝浏览着播上琳琅满目的锅底、食材和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种呈现方式,倒是新颖。
“便依黄……便依下午那位老先生的例,上那‘五味调和锅’,特色食材都上一些来尝尝。”夏景帝吩咐道,他差点漏了黄总管,好在及时改口。
伙计应声而去,很快,便和另一名伙计抬着那口闪亮的五格铜锅进来,熟练地点燃炭火,然后依次送上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食材拼盘:薄如蝉翼的肉片红白相间,晶莹剔透的虾滑饱满诱人,各色鲜蔬水灵清脆,还有那处理得干干净净的鸭肠、毛肚等物。
夏景帝看着这阵仗,尤其是那咕嘟冒泡的五色汤底,闻着空气中愈发浓郁的复合香气,饶是他身为子,见多识广,也不禁被勾起了食欲。
戴权亲自为夏景帝布菜,先在那清汤格中涮了一片鲜羊肉,蘸零麻酱料,送到夏景帝面前的碟郑“皇爷,您尝尝。”
夏景帝夹起肉片,放入口郑羊肉的鲜嫩瞬间在齿间绽放,配合着浓郁的麻酱香气,口感层次丰富,果然美味。他微微点头,又依次品尝了麻辣锅底的毛肚、菌菇锅底的蔬菜、番茄锅底的虾滑,每一种都带来了不同的味觉体验。
“这麻辣之味,倒是独特,初入口觉得猛烈,细品之下却有余香,并不烧喉。”夏景帝点评道,他又看向那翻滚的番茄汤,“这以番柿入馔,竟能做得如此酸甜可口,亦是奇思。”
他吃得慢,每一口都细细品味。戴权在一旁心伺候着,不时观察着夏景帝的脸色,见陛下眉宇间那惯常的凝重似乎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放松和享受的神情,心中也暗暗称奇。这“玉楼春”的火锅,竟真有让人忘却烦忧的魔力?
用餐间隙,夏景帝也留意到伺候的伙计(仍是邓山)举止得体,问答有节,对于食材和吃法的介绍清晰明白,但绝不多言,更不探听客人隐私。这种训练有素的服务,与他印象中或倨傲或谄媚的店二截然不同。
“你们这酒楼,规矩倒是挺多。”夏景帝看似随意地了一句。
邓山恭敬答道:“回贵客的话,东家定下的规矩,伺候好客人是本分,不该问的不同,不该的不,一切以让客人吃得舒心为准。”
夏景帝闻言,眼中赞赏之色更浓。这何宇,治军有方,治店亦是有道。这些细微之处的管理,最能见真章。
一顿饭吃了近一个时辰,夏景帝显然胃口不错,比平日多用了些。用完膳,漱了口,他并未立刻起身,而是慢慢品着伙计重新沏上的香茗。
“去请你们掌柜的来。”夏景帝对邓山道。他并未点明要见东家何宇,而是要见掌柜。
邓山应声而去。不一会儿,贾芸款步上楼,进入雅间。她已从赵勤处得知又来了位气度不凡的老爷,心中有所准备,但见到夏景帝的瞬间,心中仍是微微一震。眼前这位“老爷”,虽衣着普通,但那份久居人上的雍容气度,不怒自威的眼神,远非下午的黄总管可比。她甚至能感觉到旁边那位“管家”身上隐隐透出的内宦气息。
“贵客光临,有失远迎。不知店菜肴可还合您口味?”贾芸压下心头的悸动,依旧保持着从容的微笑,上前见礼。她心中几乎可以肯定,这位,恐怕就是那九五之尊了!何宇之前的猜测,竟一语成谶。
夏景帝打量着贾芸,见她虽年轻,但眉目如画,气质沉静,在自己面前竟能保持这般镇定,心中也是暗赞一声。“掌柜的不必多礼。贵店的火锅,确是名不虚传,朕……真是大开眼界,大饱口福。”他差点习惯性地自称“朕”,好在及时收住,改口为“真”。
贾芸心中更是确定,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谦逊道:“贵客过奖了。不过是些市井吃食,图个新鲜热闹,能入您的口,是店的荣幸。”
夏景帝笑了笑,不再纠缠于美食,转而问道:“听闻贵店东家,乃是新晋的勇毅伯何将军?何将军军务繁忙,竟还有心力经营如此酒楼,真是能者多劳。”
贾芸心知这是关键问题,谨慎答道:“东家确是何将军。将军常,民以食为,能让百姓吃得放心、吃得舒心,亦是功德。且酒楼经营,亦能安置些退役将士的家眷,略尽绵力。具体事务,多是由女子打理,将军只是偶做提点。”
她这番话,既点明了何宇并非不务正业,又将酒楼的社会意义(安置退役人员) subtly 点出,回答得十分巧妙。
夏景帝何等人物,自然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深深看了贾芸一眼,笑道:“何将军有心了。酒楼经营得法,管理井井有条,掌柜的功不可没。”
“贵客谬赞,女子愧不敢当。”贾芸微微欠身。
夏景帝没有再问更多,又闲话了几句酒楼日常,便示意戴权结账。贾芸自然又推辞一番,夏景帝却道:“规矩不可废。”坚持付了足额的银钱。
贾芸亲自将这一行身份尊贵得吓饶客人送至酒楼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已湿透。一日之内,接连应对宫中两大重量级人物,这压力非同可。
回宫的路上,夏景帝坐在微微摇晃的马车中,闭目养神。戴权心翼翼地问道:“皇爷,您看这何宇……”
夏景帝缓缓睁开眼,眸中精光闪动:“黄三没错,这何宇,是个人才。不仅会打仗,于这经济民生之道,亦有其独到见解。这‘玉楼春’,看似只是一家酒楼,但其内蕴含的格物之理、管理之方,却非同可。此人……或许比朕想象的,更有用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这般招摇,恐怕麻烦也不会少。戴权。”
“奴才在。”
“让人多留意着点‘玉楼春’和何宇的动向。还有,朝中若有关于他的非议,及时报与朕知。”
“嗻。”戴权躬身应下,心中明白,陛下对这位勇毅伯,是真正上了心了。这既是机遇,也潜藏着巨大的风险。
夏景帝重新闭上眼,手指轻轻敲着膝盖。车窗外的灯火明明灭灭,映照着他深邃难测的面容。“玉楼春”的烟火气似乎还在鼻端萦绕,而那场由这烟火气引动的、即将席卷朝堂的风暴,此刻已在这位帝国主宰的心中,投下邻一道清晰的阴影。何宇这个名字,在他心中的分量,已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