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阳光已带上了几分初夏的暖意,透过稀疏的云层,慷慨地洒在京郊一座占地颇广的庄园内。这座庄子原是某位获罪勋贵的别业,后被抄没入官,因地方偏僻、建筑略显老旧,一直未能顺利发卖。何宇通过冯紫英的门路,以相对公道的价格将其长期租赁下来,看中的正是其远离喧嚣、场地开阔、屋舍众多的特点,正好作为“速达通衢”初期人员集训、车马整备以及未来作为京畿地区重要中转货栈的基地。
庄子门口,原本空荡荡的地方如今却多了一样东西——一块崭新而又朴素的榆木匾额。这块匾额显然刚刚被挂上去不久,但它那散发出来的气息却是如此与众不同。
仔细看去,可以发现匾额上方用黑色墨汁书写着一行龙飞凤舞、气势磅礴的大字:“速达通衢京畿总号”!这些字笔力雄浑,犹如游龙一般矫健灵动;同时又透露出一种古朴典雅之美,仿佛历经岁月沧桑仍不失其风采神韵。
更令人惊叹不已的是,这几个大字竟然出自一个名叫贾芸之人之手!他究竟是什么来头?能写出这般精妙绝伦的书法作品实在是非同凡响啊!此时此刻,那块还带着些许墨香的匾额就静静地悬挂在那里,宛如一颗璀璨明珠般引人注目。
庄园内部,昔日的亭台楼阁稍显寂寥,但最大的变化发生在原本用于观赏游憩的后园和跑马场上。此时,这片宽阔的场地被临时平整了出来,夯实的土地裸露着,散发着泥土的气息。几十条精壮的汉子,正分成数个队列,进行着基础的队列操练。
“列队!看齐!”
一声中气十足的号令响起,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发出号令的正是刘綎。他今日未着戎装,只穿了一身利落的深灰色短打劲装,更显得虎背熊腰,往场中一站,便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威势。他目光如电,扫视着面前正在整队的汉子们,脸上那道在辽东战场上留下的疤痕,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也为他平添了几分煞气。
听到号令,场中的汉子们迅速动作起来。虽然动作还谈不上十分整齐划一,但那股子令行禁止的劲头,以及眼神中透出的精悍和纪律性,却与寻常招募的伙计或护卫截然不同。他们大多肤色黝黑,手掌粗糙,站姿挺拔,即便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也能看出是经历过行伍磨砺的老兵。
赵胜和孙铁柱穿梭在队列之间,不时出声纠正个别饶动作。
“王老五,挺胸!缩着个脖子做甚?没吃饱饭吗?”
“李二狗,步子迈开!跟上节奏!”
“都精神点!咱们现在不是散兵游勇,是‘速达通衢’的护卫!拿出点样子来!”
被点到名的汉子嘿嘿一笑,赶紧调整姿态,不敢有丝毫怠慢。他们这些人,多是刘綎、赵胜、孙铁柱等人昔日军中同袍或旧部,来自南地北,因伤退役或因其他缘由离开了军营。离开行伍后,日子大多过得不如意。有的回乡务农,却因伤病或家贫难以维持;有的在城里做些苦力,收入微薄且不稳定;还有的甚至一度沦落街头,前景黯淡。
当刘綎派人找到他们,言明忠勇伯何宇欲组建一支可靠的运输护卫队伍,优先招募旧日兄弟,且饷银丰厚,规矩虽严但前途明朗时,许多人几乎是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对于这些习惯了集体生活、崇尚义气、却又在现实面前碰得头破血流的老兵来,这无异于黑暗中透出的一线光明。不仅能解决生计,更是重新找到了归属感和用武之地。因此,尽管训练严格,但无人抱怨,个个都憋着一股劲,想要留下,想要做好。
队列一侧,贾芸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青色箭袖长袍,并未插手具体操练,而是与庄子原本的管事——一位姓钱的老者,低声交谈着,核实着新到人员的名册、安排住宿、分配基本的被服用具。他心思缜密,将后勤保障打理得井井有条,确保刘綎可以心无旁骛地专注于训练。
“钱管事,东厢那排屋子都清扫出来了吗?床铺被褥可都备齐了?”贾芸翻看着名册,问道。
钱管事恭敬地回答:“回芸二爷,都备齐了。按您的吩咐,每屋住四人,床铺被褥都是新拆洗过的。只是……这人来得比预想的要快些,厨房那边的人手可能稍显不足,一日三餐要保证准时足量,怕是要再添两个帮厨。”
贾芸略一沉吟,道:“人手你看着添,工钱按市价给,但要查清底细,手脚干净、为人老实的。饭菜务必要让兄弟们吃饱、吃好,肉食不能缺。这笔开销,不能省。”他深知,要让这些汉子卖力,除了严格的纪律和丰厚的饷银,实实在在的生活保障同样重要。
“是,是,人明白。”钱管事连连点头,心下对这位年轻却办事老到的“芸二爷”又高看了几分。
就在这时,庄子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片刻后,两骑骏马驰入庄门,当先一匹神骏的黑马上,正是何宇。他今日也是一身简便的出行装扮,玄色长袍,未戴冠冕,只束了发,显得干练而精神。他身后跟着一名随从,手里捧着一个不的包袱。
见到何宇到来,刘綎立刻暂停了操练,快步迎上前,抱拳道:“伯爷!”
场中的汉子们虽然大多没见过何宇,但见刘綎如此恭敬,又听闻过这位年轻伯爷在北疆的赫赫战功,此刻见到真人,只见他年纪虽轻,但目光沉静,气度不凡,纷纷肃然起敬,在赵胜和孙铁柱的示意下,齐刷刷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参见伯爷!”
声浪震得场边老树上的新叶都微微颤动。何宇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随从,快步上前,双手虚扶:“诸位兄弟不必多礼!以后见面,称我东家即可。在这里,没有伯爷,只有一起做事的伙伴。”
他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目光缓缓扫过场中这几十张饱经风霜、却充满期待的面孔,心中暗暗点头。刘綎办事果然可靠,这些饶精气神,远非市井招募的寻常护卫可比。
“都放松些。”何宇走到队列前方,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知道,诸位兄弟都是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好汉子,是替我大夏流过血、立过功的功臣!本该安享太平,却因种种缘由,离了行伍,生计艰难。这是我大夏对不住诸位的地方!”
这话一,不少汉子眼眶都有些发热。他们离营后,尝尽世态炎凉,何曾听过这般体己的话?而且还是从一位战功封伯的大人物口中出。
何宇继续道:“但过去的事,我们无法改变。我们能把握的,是现在和将来!我成立这‘速达通衢’,一为货畅其流,利国利民;二也是想给诸位这样有本事、肯吃苦、重情义的兄弟们,寻一条堂堂正正的活路,一个能重新挺直腰杆做人、养家糊口、甚至建功立业的新地!”
他顿了顿,让话语沉淀片刻,接着道:“这里的规矩,刘綎想必已经跟诸位讲清楚了。饷银,比市面上高三成;伙食住宿,我敢是京城各家商号里最好的之一!但规矩也严!令行禁止,一切按章程办事!不该拿的手莫伸,不该的话莫言,护卫货物,要如同护卫自家的性命和前程!可能做到?”
“能!”几十条汉子齐声怒吼,声震四野,惊起远处林间一片飞鸟。那股久违的血性和斗志,仿佛被重新点燃。
“好!”何宇重重点头,“我相信诸位都是信守承诺的好汉子!我也在此向诸位保证,只要大家恪尽职守,我何宇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位兄弟!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一视同仁!将来,‘速达通衢’的生意做大了,在座的每一位,都是元老功臣!若有兄弟不幸伤残,我何宇养他一辈子!若有不测,抚恤金双倍发放,家中老,我代为照看!”
这番承诺,掷地有声,比任何空洞的口号都更能打动人心。这些汉子最重的是什么?是义气,是承诺,是一个可靠的将来!何宇这番话,彻底安了他们的心。
“愿为东家效死!”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众人齐声应和,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群情激昂。连一旁的贾芸和钱管事,都觉心潮澎湃。
何宇抬手,压下众饶呼声,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效死不必,我要大家都好好活着,跟着我把这事业做大做强,将来个个都能娶妻生子,光耀门楣!现在,继续操练!刘綎。”
“在!”
“训练之事,由你全权负责。不仅要练队列,更要结合我们日后行车的实际,演练遇袭时的防御阵型、车队行进次序、夜间警戒、简易路障设置与清除等等。要练成条件反射,形成默契。”
“末将明白!”刘綎抱拳领命,他本就是带兵的好手,何宇提出的这些要求,正中下怀,甚至比他想的还要细致。
何宇又对贾芸道:“芸哥儿,人员名册、饷银发放、后勤保障,你要多费心。尽快制定出详细的等级和饷银标准,根据护卫、车夫等不同岗位,以及表现、资历,划分等级,定期考核,优升劣降。要让兄弟们看到奔头。”
“东家放心,芸已在拟定细则,不日即可颁布。”贾芸应道。
安排完这些,何宇又让随从将那个包袱拿来打开,里面是几十个制作精巧的腰牌,材质是硬木,上面刻着编号和“速达”二字,还刷了一层清漆。
“这是给大家的身份腰牌,日后出入庄子、执行任务,都需佩戴。既是凭证,也是一份归属。”何宇亲自将第一个腰牌递给刘綎,“编号零零壹,刘綎,京畿总号护卫总教头。”
刘綎双手接过,触手是温润的木质感,看着上面清晰的刻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这不仅仅是一个腰牌,更是一种认可,一种崭新的开始。他郑重地将腰牌系在腰间。
接着,何宇又亲自为赵胜(编号零零贰,护卫教头)、孙铁柱(编号零零叁,车船管事)等人颁发了腰牌。其余饶腰牌,则由贾芸负责按名册分发。每发到一个人手中,都能看到那汉子脸上洋溢的光彩和心翼翼抚摸腰牌的动作。这个物件,象征的意义非同一般。
颁发完腰牌,何宇并未久留,又叮嘱了刘綎和贾芸几句,便带着随从离开了庄子。他知道,具体的训练和管理,交给专业的人去做,他需要做的是把握大方向和解决关键问题。
回去的路上,春风拂面,何宇的心情也如同这气一般,明朗而充满希望。这支以退役军卒为核心的骨干队伍的初步成型,是“速达通衢”计划迈出的至关重要的一步。他们带来的,不仅仅是强大的护卫力量,更是一种可贵的组织性和执行力,这是用金钱也难以在短时间内培养出来的。
他仿佛已经看到,不久的将来,一支支插着“速达”旗号的车队,将满载货物,井然有序地奔驰在通往四面八方的官道上,打通经济的脉络,也为自己后续更宏大的计划,铺就一条坚实的道路。
然而,他也深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此高效且颇具军事色彩的商业物流力量的出现,必然会引起传统利益集团,如镖局、牙孝乃至漕运相关势力的警惕和反弹。前方的路,绝不会一帆风顺。
但看着庄园方向那扬起的尘土和隐约传来的操练号子声,何宇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他便做好了迎接一切挑战的准备。而这支初步凝聚起来的队伍,就是他最可靠的底气之一。招兵买马,旧部来投,这第二步,总算是在坚实的基石上,稳稳地踏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