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阳光已颇有几分热度,透过“速达通衢”基地净室那扇新糊的碧纱窗,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室内,何宇正与贾芸、刘綎,以及新近被提拔负责京城至通州线路调度的旗官赵胜,商议着事务。桌上摊开着一张更为详尽的京畿地区舆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细旗帜,标注着车队每日出发、抵达的大致位置和货物种类。
业务量的稳步提升,带来了显而易见的繁忙,也带来了更深层次的挑战与机遇。贾芸正在汇报近日的运营情况:
“……永昌绸缎庄的第二批苏缎昨日已安全送达,周东家极为满意,已将他家每月从通州码头进货的七成货运都包给了我们。薛二爷那边,第一批皮货和药材也走了两趟,量确实不,他们管事的,以往走别家,总要损毁些许,这次竟是件件完好。另外,南城‘集珍斋’的秦老板,主要经营景德镇瓷器,最怕磕碰,听闻永昌号的事,也找上门来,愿意支付更高的保价费用,将一批要紧的贡瓷式样的精品交给我们运送……”
何宇微微眯起眼睛,全神贯注地聆听着对方话,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深深烙印在脑海里一般。与此同时,他那修长而白皙的手指也不由自主地开始在面前摊开的舆图上游走,宛如一只轻盈的蝴蝶翩翩起舞,偶尔会停下脚步,轻轻地敲击几下地图表面,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对于这次业务的拓展,其实早在他意料之内。然而,真正令他感兴趣并为之关注的,并不仅仅局限于账面上不断攀升的运费收入那么简单。突然间,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抬起头来,目光如炬地盯着眼前的人,开口问道:芸哥儿啊,我想知道这众多货物的频繁往来,除了给我们带来实实在在的金钱收益之外,是否还有其他方面的收获呢?比如……某种潜在的商机或者合作机会之类的东西?
贾芸微微一怔,随即领悟,从手边一摞文书中抽出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正要向东家禀报。根据各车队车夫、护卫带回的消息,以及沿途接应点伙计的记录,我整理了一些零碎信息,或许有用。”他清了清嗓子,念道:
“通州码头方面,三日前有一批暹罗来的香料到港,量不大,但成色据极好,目前被几家大商号瓜分,市面流通价已比上月涨了两成。漕帮那边,近来似乎有些摩擦,为争抢卸船活计,与码头力夫起了两次冲突,虽未闹大,但气氛略显紧张。”
“京畿一带,自宛平至良乡的官道,前几日因雨水冲刷,有一段出现陷坑,虽已由地方官府组织乡民填埋,但路基不实,重车经过需格外心,我已吩咐车队绕行或慢校另外,蓟州方向传来风声,今春少雨,恐影响夏粮,但尚未经证实……”
“还有,津卫分号前日传来消息,有一支福建海商的船队抵达,卸下大量蔗糖和南洋木材,似有在津门建立货栈的意图。此事若成,未来从南方经海路抵津,再由我‘速达通衢’陆运入京的货物,可能会增多……”
这些信息,看似琐碎,涉及物价、路况、民情、时、商机,如同散落的珍珠。在旁人听来,或许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但在何宇耳中,却别有意味。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对贾芸投去赞许的一瞥:“芸哥儿,你做得很好。这些信息,务必继续收集、整理,分门别类。物价变动、道路状况、地方治安、时预估、重要商旅动向,皆不可遗漏。”
刘綎是行伍出身,对这类情报的敏感性更高,他摸着下巴上的短髯,沉吟道:“东家,这些消息,若在军中,便是哨探之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咱们这货运,看来也不仅仅是送货收钱那么简单。若能早知道哪条路好走,哪个码头不太平,甚至能预判些物价涨落,这里面的好处,可太大了。”
何宇点头:“刘守备所言极是。我们这车队每日南来北往,所经之处,所见所闻,便是最及时的眼睛和耳朵。官方驿传,重在传递公文邸报,于这些民间市井、商路细节,反倒迟钝。我们若能将这些零散信息汇聚起来,加以分析,其价值,或许有一,会超过运送货物本身。”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货场上井然有序的忙碌景象。“这便是‘信息’。掌握了更快、更准的信息,就能先人一步,规避风险,抓住机遇。譬如,我们知道通州码头漕帮有摩擦,便可提醒近期有货到港的客户,或加强护卫,或稍作等待,避免被卷入无谓纠纷。我们知道某段路况不佳,便可提前规划路线,避免车损货损。我们知道南方蔗糖大量抵津,便可预判京城糖价或有波动,无论是对我们自己的采买,还是提醒相关商号,都大有裨益。”
贾芸聪慧,立刻明白了何宇的深意:“东家是,我们要借此物流网络,暗地里织起一张信息网?”
“不错。”何宇转身,目光扫过三人,“此事需潜移默化,不可张扬。芸哥儿,你负责总筹,设计一套简便的符号或暗语,让车夫护卫能简单记录沿途关键见闻,又不至引人注目。在各主要节点,如通州、津,要安排可靠机灵之人,专门负责打探、汇总消息,定期传回。所有信息,由你亲自整理,按轻重缓急,报与我知。”
“属下明白!”贾芸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一分,但更多的是参与开创一项隐秘事业的兴奋。
刘綎也拱手道:“东家放心,护卫们多是老兵,对侦查之事本就熟稔,我会私下交代他们,沿途多留个心眼,但绝不泄露风声。”
赵胜也连忙表态,会约束好手下车夫。
就在此时,门外护卫通报:“东家,掌柜的,通州码头的张驿丞来了,是有事求见。”
张驿丞?何宇与贾芸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驿丞是管理官方驿站的吏,虽品级不高,但掌管着官方信息传递的一条渠道,平日里与“速达通衢”这等民间商号并无太多交集。
“请进来。”何宇道。
不多时,一个穿着半旧青色官服、面带愁容的中年微胖男子走了进来,正是通州码头的驿丞张德贵。他进门后便拱手作揖,姿态放得很低:“的张德贵,冒昧打扰伯爷、贾掌柜,恕罪恕罪。”
“张驿丞不必多礼,请坐。看茶。”何宇态度平和。
张德贵略显拘谨地坐下,接过伙计递上的茶,却无心品尝,叹了口气道:“伯爷,贾掌柜,实不相瞒,的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也是……也是有一事相告。”
“哦?驿丞但无妨。”贾芸接口道。
张德贵又叹了口气:“来惭愧。近来京城与通州之间,有几份非紧要的公文和些私饶书信,按理该走驿站驿马传递。可……可伯爷您也知道,驿传系统如今是每况愈下,驿马疲敝,驿卒懒散,这公文传递的时限,是越来越没个准谱了。偏生这几日,上官催得紧,的实在是……实在是怕误了期,吃罪不起啊。”
何宇和贾芸心中了然。驿传系统的腐败低效,是积弊已久的问题。这张德贵,定是见“速达通衢”的车队每日往返京城通州,极为准时,便想利用这条“便道”,夹带些公文私信,以解燃眉之急。
贾芸看了何宇一眼,见何宇微微颔首,便笑道:“张驿丞的意思,是想让我们商号的车队,顺路捎带些信件?”
张德贵连忙点头:“正是,正是!贾掌柜明鉴。当然,不敢白劳贵号,每封信件,愿付些许脚力钱,虽不多,也是的一点心意。而且……”他压低了声音,“贵号车队往来频繁,若真能行个方便,日后码头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或者对贵号货运有益的消息,的定然第一时间知会。”
这后半句话,才是重点。一个驿丞,职位不高,但身处通州码头这等信息交汇之地,其消息灵通程度,远非寻常商人可比。他这是在用信息交换便利。
何宇心中一动,这倒是个意外收获。他故作沉吟片刻,方道:“张驿丞既有难处,我等效劳朝廷,略尽绵力也是应当。只是,需约法三章:一,所带信件,需经开拆检查,确保非关军国机密,亦无违禁之物;二,此事你知我知,不可张扬,以免引来非议,坏了驿传规矩;三,脚力钱按市价公允即可,我‘速达通衢’不缺这点银钱,重在交个朋友。至于消息互通……但凭驿丞心意即可。”
何宇这番话,既答应了对方的请求,又划清了界限,显得不卑不亢,且暗示了对信息交流的兴趣。
张德贵闻言,愁容顿消,几乎要喜极而泣,连连作揖:“伯爷深明大义!贾掌柜仗义!三条规矩,的谨记在心!绝不敢给贵号添乱!检查之事,的亲自盯着,定是些寻常公文书信。至于消息……伯爷放心,的心里有数!”
当下,双方又商定了交接信件的具体方式和暗号。张德贵千恩万谢地告辞离去。
待张德贵走后,贾芸不禁笑道:“东家,这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我们正愁如何更好地收集信息,这张驿丞倒自己送上门来了。通过他,或许能接触到一些官面上流传不快、却颇有价值的风声。”
何宇神色却并无太多喜色,反而更显凝重:“此事有利有弊。利在信息渠道拓宽,且与驿站系统产生了某种微妙的联系。弊在……我们此举,虽是帮忙,却也间接暴露了我们传递信息的速度和能力。需知,驿传乃国家血脉,虽已淤塞,但终究是朝廷体制。我们一介商号,若传递信息之能过于显眼,难免会引人猜忌,尤其是那些本就视我们为眼中钉的人。”
刘綎皱眉道:“东家所虑极是。忠顺亲王那边,怕是正盯着我们呢。”
“所以,此事必须严格控制范围,仅限于张德贵这等底层吏之间的非紧要通信,且要做得隐秘。”何宇叮嘱贾芸,“同时,我们要加快自身信息网络的构建。靠人终究不如靠己。我们要让我们的车队,不仅成为货物的载体,更要成为信息的神经末梢,悄无声息地感知着这片土地的每一次脉搏跳动。”
他走回舆图前,目光似乎已越过京畿,投向了更遥远的南方。“江南的米价,苏杭的丝讯,沿海的倭情,边关的动静……这些信息,若能早一日、早一刻到达决策者手中,其意义,或许远超千军万马。而我们这条看似不起眼的商道,或许在未来,能成为一条潜藏的信息高速路。”
贾芸和刘綎闻言,心中皆是一震。他们原本只以为东家志向在商业致富,或顶多在物流行业闯出一片。直到此刻,他们才隐约触摸到何宇更深远的图谋——他要构建的,不仅仅是一个商业帝国,更是一个基于高效物流和信息传递的、全新的权力与影响力网络。
“芸哥儿,”何宇的声音将贾芸从思绪中拉回,“从今日起,信息收集整理,列为商号头等机密要务。你亲自负责,单列一册,非你我与刘守备等核心几人,不得与闻。所有信息,需甄别真伪,分析关联。我们要学会从这些看似无关的碎片中,拼凑出真实的下图景。”
“是,东家!”贾芸肃然应命,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使命感涌上心头。
窗外,又一队满载货物的马车缓缓驶出基地,车轮碾过坚实的土地,奔向远方。没有人知道,这些看似普通的货运马车,除了承载着有形的商品,也开始悄然承载着无形的、却可能搅动风云的信息种子。一条看不见的线,正随着车轮的轨迹,悄然延伸,将京城、通州、津,乃至更遥远的地方,悄悄连接起来。这张暗网,初具雏形,其力量,将在未来的某一刻,悄然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