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雷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前一刻还是乌云压城、电闪雷鸣,豆大的雨点砸在伯府书房窗外的芭蕉叶上,噼啪作响;下一刻,雨收云散,炽烈的阳光便穿透渐渐稀薄的云层,将庭院中的万物洗涤得翠绿欲滴,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檐角积水滴落青石,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仿佛在为方才那场朝堂之上的无形风雨做着余韵未尽的注脚。
何宇搁下手中的狼毫笔,将刚刚写就的厚厚一叠文稿轻轻吹干墨迹。纸上是他结合前世见闻与此世实际,草拟的关于规范新兴物流行业的初步构想,涵盖准入标准、安全规范、税收细则、争议处理乃至从业人员保障等多个方面,力求详尽且具备一定的前瞻性和可操作性。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何宇应道。
贾芸推门而入,他穿着一身雨过青色的杭绸直裰,发梢还带着些许湿气,显是刚从外面回来。见何宇案头笔墨未干,他放轻了脚步,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东家,宫里的消息,确实如我们之前所料。陛下将那份弹劾留中不发了。”他指的是都察院某御史受忠顺亲王一党指使,攻讦“速达通衢”“与民争利、扰乱漕运”的奏章。
何宇神色平静,并无太多意外之色,他将晾干的文稿整理好,示意贾芸在旁边的花梨木扶手椅上坐下。“林大人那边,有更详细的消息传来吗?”
贾芸微微颔首,表示认同,并将音量稍稍降低一些道:“经过多方努力和打探,咱们这边终于掌握到了有关御前会议讨论情况的大概信息。据了解,林大人并没有像大家所期望的那样完全站在我们这一边来极力维护,他采取一种较为中立且全面的态度展开论述。具体而言,他分别从‘通’、‘平’以及‘察’三个角度出发,以一种非常理性而又客观公正的方式深入剖析了‘速达通衢’方案实施后极有可能产生的积极影响;与此同时呢,他还毫不掩饰地直接点明了该方案将会导致的两个不容忽视的问题——‘争’跟‘疑’。”
他细细将打听到的林如海那番“利弊之析”和“立规矩、明法度”的建议转述了一遍,虽非原话,但核心意思表述得相当清晰。完,他感慨道:“林大人此番,真可谓煞费苦心。既点明了我们的价值,让陛下看到利远大于弊,又不回避矛盾,提出了切实可行的化解之道,而非空言辩护。尤其是这‘立规矩’一,看似是将我们置于监管之下,实则是给了我们一个名正言顺、在法度框架内发展的机会!否则,始终处于这种无法无规、全凭上位者喜恶的境地,才是真正的危险。”
何宇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光滑的边沿上轻轻划过。窗外,阳光愈发灿烂,芭蕉叶上的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芒。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芸哥儿,你得对。林大人此举,不仅是解了眼前的围,更是为我们指明了一条更稳妥、也更长远的路。我们之前,或许过于专注于商业层面的开拓和防御,对于如何应对这种来自权力核心的、非商业的打击,虽然有所预料,但应对之策,仍显被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那几株在雨后更显挺拔的青松,声音沉静而带着反思:“此次危机,看似因林大人建言而暂时化解,但其根源,并未消除。忠顺亲王等人,绝不会因为一次挫败就偃旗息鼓。相反,他们会更加警惕,下一次的手段,只会更隐秘、更狠辣。我们凭借‘玉楼春’和‘速达通衢’积累的财富和声望,在真正的权力面前,依然脆弱。陛下今日可以因为林大饶分析和对新事物的些许兴趣而按下弹章,他日若有人拿出更‘确凿’的罪名,或是陛下的想法因其他朝政因素而改变,结果可能就截然不同。”
贾芸听闻此言后,脸色变得愈发严肃认真了起来,并开口追问道:“难道东家您所表达的含义就是......咱们绝对不可以一直将希望寄托于圣上那独一无二且至高无上的圣意裁决之上吗?亦或者像林大人这般清正廉洁、刚正不阿之人伸出援助之手时才能够解决问题呢?是否意味着我们务必要去寻找一个更为坚实可靠以及稳定牢固的立足之本才行啊!”
“不错。”何宇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贾芸,“商业的成功,让我们有了钱,有了初步的人脉和信息网络,但这还远远不够。在这片土地上,权力,始终是最终的裁决者。我们要想真正推行心中所想,保护来之不易的成果,甚至在未来做更大、更难的事情,就必须在权力的格局中,拥有自己的位置和声音,或者,要有让权力无法轻易忽视的力量。”
他走回书案前,拿起那叠刚刚写好的文稿:“林大人建议朝廷‘立规矩’,这是阳谋,也是机会。我们不能坐等别人把规矩定下来,那样很可能处处受制。我们要主动参与进去,拿出我们自己的方案,一套既能促进行业健康发展,又能为朝廷所接受,同时也能为我们自己争取到公平竞争环境的方案。”
他将文稿递给贾芸:“这是我初步的一些想法,你看看。我们要抢在朝廷各部司衙门那些胥吏和守旧官员弄出一套僵化苛刻的章程之前,把这东西通过合适的渠道递上去。哪怕最终只能被采纳十之一二,也能在很大程度上影响规则的走向。”
贾芸双手接过,粗略一翻,眼中便露出惊叹之色。文稿条理清晰,考虑周详,许多条款甚至考虑到了他作为实际经营者都未曾深思的细节,比如对货损赔偿的详细分级、对车船人员的安全培训要求、甚至对底层脚夫、船工的基本权益保障等。“东家深谋远虑,芸佩服。此章程若成,不仅可堵住那些指责我们‘无法无’的悠悠之口,更能迫使整个行业提升水准,于国于民,确是有利。”
“但这只是第一步,是防御,是立身。”何宇语气沉重,“更重要的是进攻,是壮大我们自身的力量。经过此事,我越发觉得,我们目前的力量还是太分散,太依赖我个饶名号和少数盟友。我们需要更紧密的联盟,不仅仅是商业上的互利,最好能形成某种意义上的利益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贾芸若有所思:“东家是指,与薛家、还有南方那些有意合作的商帮,更进一步?”
“不止于此。”何宇目光深远,“商业盟友固然重要,但根基还需更深。我一直在想,我们的‘速达通衢’,网络遍布南北,消息灵通,这本身就是一股强大的力量。但这股力量,目前还主要用于商事。能否将其部分功能,与朝廷的利益更紧密地绑定?比如,在确保商业机密的前提下,将一些关乎地方民情、物价波动、乃至微治安隐患的信息,以某种非正式但定期的方式,提供给相关衙门?这不是投效,而是一种合作,一种示好,让朝廷相关部门意识到我们的存在和价值,而不仅仅是一个纳税的商号。”
贾芸眼中一亮:“妙啊!东家!如此一来,我们就不再是单纯的‘与民争利’的商贾,而是能对朝廷治理地方有所助益的‘自己人’。那些想动我们的人,就得掂量掂量,动了我们,会不会影响某些衙门获取信息的渠道!此乃自保的良策!”
“但这需要极高的技巧和分寸福”何宇提醒道,“过于主动,有刺探窥伺之嫌;过于功利,则易引人反福必须找到合适的中间人,以自然而然的方式进校此事需从长计议,谨慎为之。”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外,我们自身的实力必须继续快速壮大。‘速达通衢’的网络要加速扩展,尤其是通往江南的线路,必须尽快打通。江南乃财赋重地,物产丰饶,商业发达,只要我们的物流网络能深度嵌入其中,所带来的利益和影响力将是巨大的。届时,即便朝中有人想动我们,也要考虑江南诸多与我们有利益往来的官绅商贾的态度。”
“芸明白。”贾芸郑重点头,“南下的线路,我亲自去盯。山东段的关节已基本打通,接下来就是两淮和江南。薛家表哥那边,可以再多借助其力。”
“还有一事。”何宇沉吟道,“我们之前优先招募退役军卒及其家眷,此法甚好,既得了可靠人手,也安抚了旧部。但如今规模扩大,人员来源渐杂。需得进一步加强内部规制,尤其是忠诚和保密教育。要让我们的人明白,他们不仅仅是在为一份工钱干活,更是在参与一项可能改变许多人命阅事业。要形成凝聚力,光靠优厚的薪酬还不够,还需要有共同的信念和认同。”
贾芸深以为然:“东家所言极是。我回头就与几位管事商议,拟定一个详细的章程,加强对各级管事和核心伙计的引导和约束。”
何宇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薄薄的、封面无字的线装书册,递给贾芸:“这是我闲暇时整理的一些想法,关于如何建立更有效的内部沟通、奖惩和晋升机制,以及一些基础的培训内容。你拿去参考,结合实际情况,细化后推行下去。”
贾芸接过书册,只觉得入手不重,却仿佛有千钧之重,他知道这其中凝聚着何宇的心血和远超这个时代的智慧。“芸,定不负东家所托!”
雨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书房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的燥热被雨水带走,多了几分清凉。虽然危机暂时解除,但书房内的两人都清楚,前方的道路绝非坦途。忠顺亲王等旧势力绝不会善罢甘休,朝堂之上的风雨只会更加激烈。尤其是何宇心中酝酿已久的、那件比商业物流更能触动根基的事情——上奏《兴学疏》,推行新学——一旦提出,必将引发比现在猛烈十倍的狂风暴雨。
但此刻,何宇的眼神却比以往更加坚定。这次的危机,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因商业成功而产生的一丝松懈,让他更清醒地认识到这个时代变革的艰巨性和复杂性。它不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或战场厮杀,而是涉及到权力、观念、利益格局的深层博弈。
“芸哥儿,”何宇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危机也是转机。经此一事,让我们看清了弱点,明确了方向。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趁着这段难得的平静期,加速布局,强筋健骨。一方面,积极参与物流行业规则的制定,争取一个公平的环境;另一方面,加速拓展商业网络,尤其是南下线路,并加强与各路盟友的捆绑,形成利益共同体。同时,苦练内功,加强团队建设和内部管理。我们要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即使风暴再来,也能岿然不动,甚至能乘风破浪!”
贾芸被何宇话语中的自信和决心所感染,重重地点零头:“东家放心!芸知道该怎么做了!”
夕阳的余晖将伯府的屋檐染上一抹暖金色。书房内的谈话持续了许久,就各项具体事宜进行了更深入的谋划。当贾芸最终拿着那叠厚厚的文稿和那本无名的书册离开书房时,他的步伐坚定而有力。
何宇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边绚烂的晚霞。他知道,短暂的喘息之后,将是更漫长的征途。但他心中并无畏惧,只有一种即将迎接挑战的冷静和期待。他的目光,似乎已经穿越了京城的重重屋宇,投向了南方那片富庶而充满机遇的土地,也投向了那即将到来的、关乎国家未来的思想风暴。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