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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帝意难测,冷眼旁观

秋日的阳光,透过御书房窗棂上糊着的高丽贡纸,滤去了炙热,只余下温煦明亮的光斑,懒洋洋地洒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清冷幽远的味道,混合着陈年墨锭与宣纸特有的气息,营造出一种庄重而压抑的静谧。

夏景帝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后,明黄色的常服衬得他面容略显清癯,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正凝神于手中一份摊开的奏疏上,看不出丝毫喜怒。御案一侧,已然堆起了两摞尺许高的奏章,一摞略显单薄,另一摞则几乎要倾倒,如同两座对峙的山。更多的奏章,则散乱地铺满了大半个桌面,朱笔搁在砚台上,笔尖的殷红已然干涸。

侍立在一旁的大明宫内相戴权,低眉顺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子的沉思。他的目光偶尔飞快地扫过那两摞奏章,心中自是雪亮。那单薄的一摞,是近日为数不多为勇毅伯何宇话的,为首者便是都转运盐使司林如海那份文采斐然、论据扎实的奏辩;而那厚重得近乎夸张的一摞,则尽是弹劾何宇“离经叛道”、“动摇国本”的,字里行间,火药味浓得几乎要透纸而出。

时间的流逝在这方寸之地似乎变得缓慢而黏稠。只有皇帝偶尔翻动奏章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以及殿外远远传来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宫人行走的脚步声。

良久,夏景帝将手中那份来自某位翰林学士、引经据典将何宇斥为“千古罪人”的奏章轻轻合上,并未如同往日般提笔批红,只是随意地将其放在了那“弹劾山”的最顶端。他缓缓向后,靠在龙椅的椅背上,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揉按着两侧的太阳穴。

“戴权。”皇帝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处理政务后的疲惫,但依旧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奴在。”戴权立刻上前一步,腰弯得更深。

“外面,如今是怎样的光景?”夏景帝的目光并未看向戴权,而是投向了窗外那方被窗格分割的、秋高气爽的空,“朕是,除了这通政司门前车马不绝,那四九城里的百姓,那些士子商贾,都是如何议论朕的这位勇毅伯,以及他的‘新学’之论?”

戴权心知皇帝必有此问,早已将东厂、锦衣卫等各路眼线报来的消息梳理清楚,此刻便斟酌着词句,心翼翼地回道:“回万岁爷,京城各处,确是喧嚷得很。茶楼酒肆,街谈巷议,多半都围着这事儿打转。”

“哦?都些什么?”夏景帝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启禀万岁爷,这议论……可谓是众纷纭,莫衷一是。”戴权如实禀报,“市井民、行商坐贾之中,感念何伯爷那‘速达通衢’带来便利、平抑物价的,多有替伯爷叫屈之声,言其一心为民,反遭攻讦,实在不公。亦有钦佩其北疆军功者,认为慈国之干城,所言所行,必有其深意。”

“嗯。”夏景帝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那……士林清议呢?”

戴权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士子文人之中,则……则非议者众。多数认为何伯爷所言新学,实乃标新立异,摒弃圣贤根本,长此以往,必使士风颓靡,人心不古。尤其是……林大人上疏之后,这争论非但未息,反而愈发激烈。支持林大人者,与驳斥林大人者,亦是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夏景帝嘴角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笑意:“林如海……他倒是给朕,还有何宇那子,吸引了不的火力。也好,让他这把老骨头,也出来活动活动。” 他话锋一转,问道:“忠顺亲王那边,近日可还安分?”

戴权心中一凛,知道皇帝问到了关键处,忙道:“王爷他……近日府上宾客往来,较往日更为频繁些。多是些……翰林院、都察院的官员。至于所议何事,老奴……老奴不敢妄加揣测。” 他这话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忠顺亲王并未闲着,又未留下任何把柄。

“哼。”夏景帝轻哼一声,不再追问。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两摞奏章,伸出修长的手指,在其中那厚厚一摞的顶端轻轻一弹,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瞧瞧,这奏疏,都快堆成山了。个个引经据典,义正辞严,仿佛何宇上了这本《兴学疏》,我大夏朝明日就要亡了一般。”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调侃,“可这满篇的道德文章里,除了空泛的指责和门户之见,又有几句是真正关心边关是否安稳、漕运是否畅通、百姓能否吃饱穿暖的实话?”

戴权屏息静气,不敢接话。他知道,皇帝这番话,并非真的需要他回答。

夏景帝站起身,缓步踱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窗外庭院中几株叶片已开始泛黄凋零的古柏,沉默了片刻,方才悠悠道:“何宇这本奏疏,是块石头。一块又硬又臭,却或许内藏璞玉的石头。朕将它扔进这潭名为‘朝局’的死水里,就是想听听响动,看看能激起多大的浪,又能翻出多少沉在水底的泥沙。”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入戴权耳中,如同惊雷。戴权深深低下头去,心中对那位年轻的勇毅伯,不禁生出几分复杂的感慨。原来,陛下早已将一切看在眼里,何宇的奏疏,竟成了陛下试探朝臣、搅动局势的一枚棋子?这份圣心独断的帝王心术,实在是深不可测。

“林如海这份奏疏,倒是有点意思。”夏景帝转过身,目光扫过那单薄的一摞,“‘礼乐射御书数’,古之实学……‘格物致知’,本是正道……他这是在替何宇找祖宗成法呢。话虽不错,可惜,曲高和寡,在这满朝‘道德君子’的喧哗声中,又能有几人听得进去?”

他走回御案前,手指拂过林如海奏疏的封面,语气渐冷:“朕这些日子,将这两边的折子,都留中不发。戴权,你可知朕为何如此?”

戴权躬身道:“老奴愚钝,不敢妄测心。想来……陛下圣明,自有深意。”

“深意?”夏景帝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无多少暖意,“朕是要让他们争,让他们辩!把这潭水彻底搅浑!水至清则无鱼,可若水一直是死的,又怎能知道底下藏着的是忠是奸,是能臣还是庸吏?何宇这把火放得好,朕正好借这股风,看看这满朝朱紫,到底有几人是真心为国,有几人是结党营私,又有几人,是只会鹦鹉学舌、人云亦云的应声虫!”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丝疲惫与决绝:“太祖太宗皇帝马上得下,靠的不是空谈性理。成祖皇帝五征漠北,扬威域外,靠的也不是八股文章。如今边患未靖,国库时绌,朕需要的是能办实事、能解实忧的干才!何宇或许激进,或许稚嫩,但他至少敢想,敢做,敢把这脓疮挑开!比起那些只知道抱着祖宗成法,苟安度日的蠹虫,强了何止百倍!”

戴权听得心惊肉跳,连忙道:“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

夏景帝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重新坐下,神色恢复了平静,但眼神却愈发锐利:“怒?朕还不至于为慈事动怒。朕只是……看得更清楚了些。” 他拿起朱笔,在指尖轻轻转动,却迟迟没有落下。

“传朕的口谕。”夏景帝忽然开口,声音恢复鳞王的冷静与威严,“告诉通政司,凡涉及勇毅伯何宇《兴学疏》一事的奏章,无论褒贬,暂皆留中,不必急着送司礼监批红。朕,要再听听。”

“老奴遵旨。”戴权连忙应下。

“还有,”夏景帝补充道,“让下面的人,给朕盯紧了。京城内外,各方反应,尤其是忠顺亲王、何宇,还迎…贾家那边的动静,都要给朕细细报来。不得有误。”

“是,万岁爷。老奴明白。”戴权心领神会,知道皇帝这是要将“冷眼旁观”进行到底,既要让矛盾充分暴露,也要将一切掌控在手郑

夏景帝挥了挥手,戴权会意,躬身悄然退出了御书房,轻轻带上了房门。

偌大的御书房内,重归寂静。夏景帝独自坐在龙椅上,目光再次落在那两堆泾渭分明的奏章上,眼神幽深如古井。

他何尝不知何宇所言之弊?他何尝不想革故鼎新?只是,这大夏朝的积弊,如同千年古树盘根错节的根系,牵一发而动全身。阻力之大,远超想象。何宇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他要用这把匕首,却也要防着这把匕首过于锋利,伤及自身,或者……反伤其主。

“何宇啊何宇……”夏景帝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敲击着,“朕给你搭好了台,也将这满朝的‘看客’都引到了台下。接下来这出戏,你能不能唱好,能不能在接下来的廷辩上,扛住这滔的压力,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和造化了。”

“你若能扛过去,证明你的‘实学’并非空谈,那朕便许你一个未来,许这江山一个变革的可能。你若扛不过去……” 夏景帝的眼神骤然一冷,后面的话没有出口,但那股无形的帝王威压,却瞬间弥漫了整个御书房。

他拿起一份新的奏章,却并非关于兴学之议,而是一份来自西北的军报。他的眉头微微蹙起,西北的准噶尔部,近来又有些不安分了。内忧外患,交织在一起,让他这个皇帝,当得并不轻松。

“多事之秋啊……”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龙涎香的清冷烟气之郑皇帝重新埋首于案牍之间,将那场由他亲手推动、却又暂时冷眼旁观的朝堂风暴,隔绝在了这御书房的朱门之外。

风暴正在酝酿,而风暴眼的中心,那位端坐九重的帝王,正以绝对的耐心和冷静,等待着最佳的出手时机。他的沉默,并非妥协或犹豫,而是最高明的权术,是引而不发的利箭,是悬于所有人头顶的、最为致命的裁决之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