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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西席授课,暗启心智

时序已入深秋,贾府家学那几株老梧桐树的叶子,已然落了大半,只剩下些焦黄卷曲的残叶,顽固地挂在枝头,在带着寒意的秋风里瑟瑟作响。学堂内,光线略显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卷和墨锭混合的沉闷气息,偶尔夹杂着炭盆里银霜炭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贾代儒老先生今日似乎精神不济,讲了一段《孟子·梁惠王上》,声音便有些含糊不清,底下坐着的贾府子弟们,更是大多神游外。或偷偷传阅些闲书戏本,或以手支颐,对着窗棂外光秃秃的枝桠发呆,更有甚者,已是鸡啄米般打着瞌睡。唯独坐在前排的贾兰,依旧腰背挺得笔直,脸紧绷,一字不落地认真笔录,只是偶尔抬眼看向讲席时,清澈的眸子里也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宝玉坐在贾兰后头,手里虽也摊着书,心思却早飞到了九霄云外。他想着前几日听闻的何宇那石破惊的《兴学疏》,想着茶馆酒肆里那些关于“实学”、“格致”的激烈争论,又想起昨日在老太太屋里,隐约听到琏二嫂子和王夫人私下议论,言词间对何宇颇多不满,称之为“惹祸的根苗”。他素来不喜经济文章,更厌恶禄蠹之流,可不知为何,对何宇所言的“新学”,却总存着一分莫名其妙的好奇与向往。只觉得那“格物致知”四字,似乎比“子曰诗云”更贴近些鲜活的气息。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忽听得学堂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管事恭敬的引路声。紧接着,门帘被挑起,一道挺拔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来人并未穿着官服,只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身形矫健,面容俊朗,眉宇间自带一股沙场淬炼出的英锐之气,不是勇毅伯何宇又是谁?

他这一进来,原本死气沉沉的学堂,霎时间仿佛注入了一股清流。打瞌睡的惊醒了,看闲书的慌忙将书册塞入抽屉,连贾代儒也勉强打起精神,扶着桌案站起身来。众学童更是好奇地瞪大了眼睛,对于这位近半年来名动京师的传奇伯爷,他们早有耳闻,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

何宇先是向贾代儒拱手一礼,态度谦和:“冒昧打扰老先生授课,何宇之过。”

贾代儒虽是个老儒生,迂腐了些,却也知眼前这位是皇帝跟前的红人,军功卓着的伯爷,不敢怠慢,连忙还礼:“伯爷言重了,伯爷大驾光临,令敝学蓬荜生辉。不知伯爷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他心下却是嘀咕,这武勋伯爷,来家学作甚?莫非是贾政特意请来,震慑这些顽劣子弟的?

何宇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堂下众学子,尤其在目光清亮、带着探究神色的宝玉和一脸专注的贾兰脸上略作停留,方才缓声道:“不敢。日前与存周兄(贾政字)闲谈,论及子弟教育,存周兄忧心学子们只知诵读经书,不谙世务。何某不才,于经义上远不及老先生,但于算术、地理等杂学,略有涉猎。存周兄便邀我今日得空,来与诸位年轻俊彦探讨一二,或可开阔些眼界。” 他这番话,得滴水不漏,既给了贾代儒面子,又点明了是贾政所邀,合情合理。

贾代儒闻言,心下虽有些不以为然,什么算术地理,终是杂学道,难登大雅之堂,但既是贾政之意,他也不好阻拦,只得侧身让开讲席:“既如此,便请伯爷赐教。” 自己则在下首找了个位置坐下,倒要听听这军功伯爷能讲出什么花样来。

何宇也不客气,走到讲席前,却并未坐下,而是负手而立,目光平和地看向台下那一张张或好奇、或茫然、或带着几分不服气的年轻面孔。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朗,传入每个学子耳中:“诸位皆是读书种子,自幼诵读圣贤书,可知这‘格物致知’四字,当作何解?”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这问题看似简单,却是理学根基,众学子平日被先生考较惯了,立刻有那等记性好的,如贾兰,便欲起身背诵朱子注解。却见何宇摆了摆手,示意不必。

“朱子云:‘格,至也。物,犹事也。穷至事物之理,欲其极处无不到也。’” 何宇先引了朱子之言,以示并非要背离根本,随即话锋一转,“然则,如何‘穷至事物之理’?是终日枯坐,冥思苦想,还是当亲身去观察、去验证、去计算?”

他目光扫视全场,见众人皆露思索之色,便从袖中取出一个的、制作精巧的指南针,置于案上。“譬如此物,名曰指南针。无论置于何处,其勺柄总是指向南方。诸位可知,此乃何故?”

这下可把众学子问住了。他们或许见过司南,却从未深思其理。有那机灵的猜是“磁石吸铁”,何宇点头肯定:“不错,因其内蕴磁石,与地间一股无形之力相感所致。此便是一‘物之理’。若能格此物之理,用于行军、航海、堪舆,则可辨明方向,不至迷失。这难道不是‘致知’之用吗?”

他又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简易地图,铺在桌上,指着上面蜿蜒的线条道:“此乃京师至通州运河略图。若朝廷欲漕运江南粮米至京仓,诸位饱读诗书,可能算出,需征发多少民夫、多少船只,每日行多少里,耗费多少粮草,方能确保漕粮如期抵京,不至延误,亦不使民夫过劳?”

堂下鸦雀无声。这等实务,他们何曾想过?贾兰脸涨得通红,显然被这前所未闻的问题激起了好胜之心,却又无从算起。

何宇并不需要他们立刻回答,自顾自道:“若不通算术,不明地理,不识水文,只凭圣贤语录,可能办好这漕运之事?若漕运不畅,京师百万军民缺粮,可能靠背硕论语》来填饱肚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众人心上。

贾代儒在下面听得眉头紧皱,忍不住插言道:“伯爷所言,虽是实用之道。然则,读书明理,首要在于正心诚意,修身齐家,而后方能治国平下。若一味追逐这等机巧之术,恐舍本逐末,坏了心性根基。”

何宇转身,对贾代儒恭敬一礼:“老先生教诲的是。正心诚意,自是根本。然,《大学》有云:‘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心正而后身修……’可见‘格物’乃是‘诚意正心’之先阶。若对世间万物运行之理一概不通,一味空谈性理,这‘意’如何能‘诚’?这‘心’又如何能‘正’?譬如为君者不知稼穑艰难,为臣者不晓兵甲利钝,为官者不明钱谷刑名,纵有满腔忠君爱国之心,只怕也难付诸实践,甚至可能好心办坏事,贻害苍生。”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向那些年轻的学子,语气变得深沉:“更何况,如今我朝并非四海升平,北有强虏窥伺,西有边患未靖。西洋诸国,其船坚炮利,已非昔年吴下阿蒙。彼辈何以强?正因其重格物,精技艺。若我辈士子,仍只知埋头于八股制艺,于国家急需之实学一无所知,他日国门被叩,强敌环伺,我等手持诗书,可能托百万?口中仁义,可能填饱饥民?”

这一连串的问题,如同重锤,敲击在不少尚有热血与思考能力的学子心上。宝玉早已听得痴了,他只觉得何宇所言,句句都敲在他心坎上。那些被父亲、先生整日灌输的“经济文章”、“光宗耀祖”,只让他觉得压抑窒息,而何宇口中这“格物致知”、“经世致用”,却仿佛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让他看到了一个比大观园、比四书五经更广阔、更真实的世界。他望向何宇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明亮光彩和近乎崇拜的向往。

贾兰更是拳头紧握,只觉得这位何伯爷所言,比先生平日讲的更加真切,更加关乎他所模糊感知到的“家国下”。

贾代儒被何宇一番引经据典、结合实事的辩驳,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要反驳,却又一时找不到有力的论点,只能悻悻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心中却是不以为然到了极点,认定何宇这是在蛊惑人心。

何宇见火候已到,便不再多言,只淡淡一笑:“何某今日妄言,并非要诸位摒弃圣贤之书。圣贤之道,如日月星辰,指引方向。而格物实学,则如舟车桨橇,助我等循道而行,抵达彼岸。方向与工具,缺一不可。望诸位贤弟,日后读书之余,亦能稍留意于世间万物之理,于国于民,或能多一份切实的担当。”

罢,他再次向贾代儒拱了拱手,又对众学子微微颔首,便转身飘然而去,留下满堂心思各异的众人。

何宇一走,学堂里顿时像炸开了锅。学子们再也按捺不住,纷纷议论起来。有觉得何宇得新奇有理的,有仍坚持“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更有单纯为何宇的风采所折服的。

宝玉坐在位上,心潮澎湃,久久无法平静。他猛地站起身,也顾不上礼仪,径直冲到贾兰桌前,抓住贾兰的胳膊,急切地问道:“兰儿,方才何伯爷的那些,你可听懂了?那算术、地理,究竟是如何学的?”

贾兰被他吓了一跳,看着宝玉眼中那罕见的热切光芒,迟疑了一下,老实答道:“宝二叔,我……我也不太懂。不过,何伯爷的似乎很有道理。我……我想学。”

他们的对话,被坐在角落里的贾环听在耳中,贾环撇了撇嘴,低声对旁边的贾菌嘀咕道:“哗众取宠!一个武夫,懂什么学问?定是来卖弄的!”

然而,无论众人是赞同还是反对,是好奇还是鄙夷,何宇今日在家学投下的这颗名为“实学”的石子,已然在不少年轻的心湖中,激起了层层涟漪。尤其是对宝玉和贾兰而言,这一课,或许比他们过去数年所读的全部诗书,影响更为深远。

消息自然很快传到了内宅。探春正在秋爽斋与侍书整理字画,听得丫鬟兴冲冲地跑来,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何宇在家学如何“舌战”代儒太爷,如何得众学子目瞪口呆的情形。

探春放下手中的画轴,眼中异彩连连,独自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次凋零的秋色,心中慨叹:“何大哥真非常人也!字字句句,皆切中时弊。这府里上下,整日里勾心斗角,争权夺利,可谁曾真正想过这些关乎未来的道理?若女子亦能如男子般求学明理,该多好……” 一股难以言喻的敬佩与向往,在她心中悄然滋长。

而与此同时,在荣禧堂侧院的耳房内,王熙凤正对着平儿冷笑连连:“瞧瞧,咱们这位伯爷,手是越伸越长了!这府里的爷们儿他拉拢不够,如今连家学里的哥儿们都不放过!这是要做什么?难不成想把贾家下一辈都变成他那‘实学’的门徒?其心可诛!”

平儿低着头,默默地为王熙凤斟上一杯热茶,心中却是另一番思量:何伯爷今日所言,虽则惊世骇俗,细想起来,却未尝没有道理。只是,在这深宅大院,这道理,未免来得太刺眼,太不合时宜了。这刚刚因《兴学疏》而波澜乍起的京城,这表面繁华似锦、内里暗流汹涌的贾府,因着何宇这看似随意的一课,似乎又添了几分变数。一颗名为“变革”的种子,已悄然播下,只待合适的土壤与时机,便要破土而出。而这土壤,是丰饶还是贫瘠,这时机,是及早还是来迟,却犹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