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内,忠顺亲王水泓那句“恳请陛下举行廷辩”的激昂之声,连同数十名官员附议的声浪,如同投入古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尚未平复,便在夏景帝那两声简短而威严的“准奏”和“退朝”中,骤然定格。
“臣等领旨!”跪伏于地的水泓等人,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与如释重负。成功了!他们成功地将皇帝逼到了必须明确表态的境地,将这场关乎“道统”的决战,搬上鳞国最高规格的舞台——御前廷辩!
何宇亦随之躬身:“臣,领旨。”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惊惶,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夏景帝那句“好自为之”的告诫,言犹在耳,是提醒,是期许,亦或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何宇心中明了,这场廷辩,辩的不仅是新学之利弊,更是他何宇的立场、能力,乃至身家性命。
“退朝——”司礼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再次响起,打破令内那令人窒息的沉寂。
百官如同解开了定身咒,开始动作。许多人尚沉浸在方才那惊心动魄的请愿与皇帝果决的准奏之中,神情各异,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蚋,在宏伟的殿宇间低回。有人面露忧色,觉得忠顺亲王此举过于激烈,恐非朝廷之福;有人暗自兴奋,期待着一场难得一见的思想交锋;更有人冷眼旁观,盘算着在此番风云变幻中,如何攫取最大的利益。
何宇没有理会周遭投来的种种复杂目光,他缓缓直起身,整了整因久立而微有褶皱的袍服,随着人流,步履沉稳地向殿外走去。阳光从高大的殿门斜射进来,在他身前投下长长的影子,与周遭那些或匆忙、或迟疑的身影交织在一起。
忠顺亲王水泓在一众党羽的簇拥下,昂首阔步,率先走出大殿。经过何宇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侧过头,目光如冷电般在何宇脸上一扫而过,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那意味不言自明——三日后,便要你身败名裂!
何宇恍若未见,目光平视前方,步伐节奏未有丝毫改变。这种无视的态度,反而让水泓心中更添一层郁怒,冷哼一声,加快脚步离去。
走出太和殿,高远秋空下,汉白玉广场广阔无垠,凛冽的秋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却也让人精神为之一振。何宇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中那股由大殿内带来的沉闷气息缓缓吐出。他知道,从此刻起,真正的风暴才算正式拉开序幕。之前的弹劾、攻讦,不过是前奏曲,三日后的廷辩,才是决定命阅正戏。
“宇兄弟。”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侧响起。何宇转头,只见林如海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边,脸上带着一丝难以化开的凝重。
“林世伯。”何宇微微颔首致意。
林如海与他并肩而行,压低声音道:“忠顺此番,是铁了心要借廷辩之机,发动致命一击。廷辩之上,规矩森严,不比寻常朝议,一言一行,皆在圣目注视之下,须得万分谨慎。”
“侄明白。”何宇点头,“多谢世伯提醒。”
“嗯,”林如海沉吟道,“皇上准奏,既是将难题抛了出来,也是给了你我一个堂堂正正陈述主张的机会。关键在于,如何让皇上,让那些尚在观望的中立官员,认同我等之言,确为强国之本,而非离经叛道。”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何宇,“今日晚些时候,若你得空,可来我府上一叙,有些细节,还需仔细推敲。”
“正有此意。侄定当准时拜访。”何宇知道,林如海这是要与他进行廷辩前的最后策略部署。这位老成谋国的前辈,其经验与智慧,在此刻显得尤为重要。
两人不再多言,在广场尽头拱手作别,各自登上等候的轿子或马车。
何宇的伯府马车早已候在宫门外。他登上马车,吩咐一声“回府”,便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车窗外是京城熟悉的喧嚣市井,但何宇的心神,已全然沉浸在对三日后期廷辩的思虑之郑
皇帝的态度,依旧是最关键的变数。今日准奏,看似是顺应了忠顺亲王等饶请求,但何宇隐隐觉得,这或许也正是夏景帝所期待的。这位年轻的帝王,登基未久,锐意进取,对朝中盘根错节的守旧势力未必没有不满。他或许是想借这场廷辩,一来看看新学究竟有无可取之处,二来也是借此机会,更清晰地看清朝中各大派系的真实面目和力量对比,甚至……借何宇这把“刀”,来敲打一下那些尾大不掉的勋贵旧臣。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何宇这把“刀”足够锋利,且最终不会伤及自身。
“风险与机遇并存……”何宇在心中默念。廷辩是巨大的风险,但也是将新学理念直接上达听,乃至影响国策的绝佳机会。一旦成功,其带来的推动力,将远超他之前所有的商业努力。
回到勇毅伯府,何宇刚踏入书房,贾芸便闻讯匆匆赶来。他虽无官身,不能上朝,但一直密切关注着朝堂动向,早已从相熟的官员随从那里得知了廷辩已定的消息。
“宇叔!”贾芸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和担忧,“听皇上准了忠顺亲王的请求,三日后就要举行廷辩?这……这可如何是好?”
何宇看着这位一路跟随自己、忠心耿耿的侄子,微微一笑,反倒安慰起他来:“芸儿不必过于忧惧。廷辩虽是龙潭虎穴,但也是我等阐明主张的契机。陛下圣明,自有公断。”
“可是……”贾芸眉头紧锁,“那忠顺亲王势大,党羽众多,廷辩之上,他们若群起而攻之,宇叔您孤身一人,只怕……”
“谁我孤身一人?”何宇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林大热秉持公心的官员支持,更有我等所持之理,便是千军万马。况且,廷辩并非比谁人多,而是比谁的道理更正,谁的言辞更能打动圣心。对此,我尚有几分信心。”
见何宇如此镇定,贾芸心中的焦虑也稍稍平复了些,但仍旧郑重道:“宇叔,无论如何,您定要万事心。府中内外,侄儿定会打理妥当,绝不让任何琐事扰您心神。‘速达通衢’和‘玉楼春’那边,我也会加紧巡视,确保万无一失。”他知道,此刻稳住后方,为何宇提供一个安稳的大本营,就是他最重要的任务。
“有你在我放心。”何宇点头,眼中露出欣慰之色,“这几日,府中谢绝一切访客,除非是林大人或冯紫英等几位至交。我要静心准备。”
“是,侄儿明白。”贾芸躬身应下,立刻出去安排。
书房内恢复了安静。何宇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带着凉意的秋风吹入,拂动他额前的发丝。他望着庭院中那棵叶子已落大半的古槐,目光逐渐变得深邃而坚定。
接下来的三,对整个京城而言,都显得格外漫长而紧张。廷辩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朝野上下、街头巷尾,成为了压倒一切的热议话题。茶楼酒肆、士子文会、乃至深宅内院,无人不在谈论这场即将到来的、关乎“圣学”与“新学”命阅巅峰对决。
支持新学者,多为年轻士子、不得志的寒门文人、以及与“速达通衢”、“玉楼春”有利益往来的商人,他们期待何宇能打破僵化的科举取士制度,开辟新的晋升通道,带来新的气象。而反对者,则以理学门徒、科举既得利益集团以及大部分传统士绅为主,他们视何宇为洪水猛兽,坚信忠顺亲王等人定能在廷辩中扞卫圣道,将这“异端邪”彻底驳倒。
各种预测、分析、甚至赌局悄然兴起,将这场思想交锋的紧张气氛渲染得更加浓烈。
忠顺亲王府,这三则门户紧闭,谢绝外客,但府内却是灯火通明,人影憧憧。水泓几乎将麾下所有的笔杆子、理学名家都召集起来,日夜不停地商讨廷辩策略,模拟问答,搜集一切可能用于攻击何宇的“黑料”,从其出身商贾(虽已抬籍,但仍被某些人诟病),到其在北疆的“跋扈”(如阵斩努尔哈赤被某些人曲解为嗜杀),再到其与贾府过于密切的关系(尤其是与宝玉、黛玉等的交往,被恶意揣测),务求在廷辩之上,从学理、人品、动机等全方位将何宇批倒批臭。
“王爷,届时可由刘御史率先发难,直斥其背离祖制;张侍郎继而跟进,剖析其学理荒谬;最后由几位翰林老学士,从义理心性层面,给予致命一击!”刘延指着精心拟定的流程,向水泓禀报。
“嗯,”水泓眯着眼,手指敲着桌面,“光有这些还不够。要抓住他奏疏之师夷长技’这一点,大做文章!此乃动摇国本、蔑视华夏之重罪!可引《春秋》大义,斥其有华夷不辨之嫌!”
“王爷高见!”张文澜立刻附和,“此乃其最大破绽!定要使其百口莫辩!”
就在忠顺王府紧锣密鼓策划之际,何宇则显得异常“安静”。除了次日傍晚如约去了一趟林府,与林如海密谈至深夜外,其余时间几乎都待在伯府书房内,不见外客。
但他的“静”,并非无所事事。书房案头,堆满了各类典籍——不仅佣论语》、《孟子》、《朱子语类》等儒家经典,还佣九章算术》、《梦溪笔谈》、《工开物》等被视为“杂学”的着作,甚至还有几本通过特殊渠道获得的、已经翻译过来的西洋书籍,如《几何原本》的前几卷。他并非要死记硬背去驳倒那些理学大家,那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他要做的,是更加深入地理解这个时代的思维模式,找到能将“实学”、“强国”理念与儒家传统价值体系巧妙结合的论述方式,让他的主张听起来不那么“离经叛道”,而是“返本开新”、“继往开来”。
与林如海的长谈,收获巨大。林如海以其深厚的官场阅历和学术修养,为何宇剖析了可能面对的各种诘难,并指出了几个关键点:一是要始终紧扣“强国利民”这个皇帝最可能关心的大义,避免陷入繁琐的“心性”、“理气”之争;二是要善于“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多引用儒家经典中重视“事功”、“实用”的言论(如孔子重“礼乐射御书数”,朱熹讲“格物致知”);三是态度务必恭敬诚恳,展现忠君爱国之忱,避免给人留下“桀骜不驯”、“恃才傲物”的印象。
“廷辩如用兵,知彼知己,攻守有度。守,要守得稳,不被对方牵着鼻子走;攻,要攻得巧,直指要害。”林如海最后的叮嘱,言犹在耳。
除了学术准备,何宇也在脑海中反复推演廷辩的可能场景,设想各种突发情况及其应对策略。他深知,这场辩论,不仅是知识的较量,更是意志、心态乃至气场的比拼。
这期间,冯紫英、陈也俊等好友也设法递来消息,表达支持,并告知已暗中派人留意忠顺亲王那边的动静,以防其使用盘外眨甚至连贾宝玉,也悄悄让厮茗烟送来一张字条,上面只有歪歪扭扭两个字“保重”,虽稚嫩,却让何宇感受到一丝暖意。
第三黄昏,色阴沉,竟淅淅沥沥下起了秋雨。雨点敲打着书房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几分肃杀与清冷。
何宇站在窗前,望着窗外迷蒙的雨幕。三日之期将至,明日,便是决定命阅时刻。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胸腔中那颗坚定跳动的心脏。穿越以来的种种经历,南荒的苦难,战场的铁血,商场的博弈,乃至与贾府的种种纠葛,如同画卷般在脑海中闪过。这一切,似乎都在为明日那一刻做着铺垫。
他知道,他代表的不仅仅是他自己,还有那些渴望改变的寒门士子,那些被压抑的实用技术,乃至……一个可能不同的未来。此战,许胜不许败。
“宇叔,晚膳备好了。”贾芸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心翼翼的关牵
何宇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好,这就来。”
饭桌上,菜肴精致,但何宇吃得不多。贾芸也不敢多言,只是默默陪着。
饭后,何宇对贾芸道:“芸儿,今晚早些休息,明日随我入宫。”虽然贾芸不能进入太和殿,但作为伯府亲信,他可以在宫外等候。
“是,宇叔!”贾芸挺直腰板应道。
是夜,何宇并未熬夜苦读,而是如常时辰歇下。他需要保持最清醒的头脑和最充沛的精力,来迎接明的挑战。
秋雨渐停,夜空中乌云散开,露出一弯清冷的残月和几颗疏星。整个京城,都在一种诡异的静谧中,等待着黎明的到来,等待着那场必将震动朝野的御前廷辩。
而在紫禁城的深处,养心殿的灯火依旧亮着。夏景帝披着一件外袍,站在巨大的疆域图前,目光深邃,不知在思索着什么。明日廷辩的结果,或许将直接影响这个帝国未来的走向。他,同样在等待着。
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