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京城的空时常蒙着一层灰蒙蒙的云翳,风里带着透骨的凉意,卷起枯黄的落叶,在街巷间打着旋儿。自何宇那封《兴学疏》如同巨石投入死水般的朝局,已过去近半月。这半月里,弹劾的奏章并未因皇帝的沉默而减少,反而在忠顺亲王一党的不断鼓噪下,有愈演愈烈之势。通政司的文书房内,堆积如山的题本中,十之七八皆与“新学”、“异端”、“何宇”这些字眼相关。
然而,龙椅上的夏景帝,便如同那深秋的空,高远难测,任凭底下风浪涌动,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所有关于此事的奏疏,无论是慷慨激昂的抨击,还是谨慎委婉的支持,一律被留中不发,既未批示,也未交部议处。这种沉默,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一个关注此事的人心头,让人喘不过气,也摸不着方向。
支持新学的人们,如林如海等,心中不免忐忑,不知皇帝这沉默背后,究竟是认可的深思熟虑,还是否定的暴风雨前的宁静。而那些攻讦何宇的守旧大臣们,起初的亢奋也逐渐被一种焦躁不安所取代。皇帝的沉默,意味着他们火力全开的攻击,仿佛都打在了空处,未能撼动目标分毫,这种无力感让他们倍感挫败。
这其中,最为焦躁恼怒的,莫过于忠顺亲王水泓。
这一日,忠顺亲王府的花厅内,地龙烧得极暖,与外间的秋寒恍若两个世界。然而,端坐在紫檀木嵌螺钿扶手椅上的忠顺亲王,脸色却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手中捏着一份刚刚由心腹长史送来的密报,上面罗列了近日来京城士林间一些悄然兴起的声音——并非全是反对何宇的,竟也有不少年轻士子和在野文人,对何宇提出的“实学致用”表现出浓厚的兴趣,甚至在私下的诗会文社中有所讨论。
“反了!真是反了!”水泓将那张轻飘飘的纸笺狠狠拍在身旁的黄花梨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一群无知竖子,读了几本歪书,便敢妄议朝政,质疑圣贤之道!这何宇,简直是我朝第一大害!”
坐在下首的,依旧是那几位铁赋羽: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刘延、礼部右侍郎张文澜,以及几位以理学卫道自居的翰林院清流官员。众人见王爷动怒,皆屏息凝神,不敢轻易接话。
刘延心翼翼地道:“王爷息怒。皇上至今未发话,想来也是对何宇此举心存疑虑。只是……只是这拖延下去,恐非良策。时日越久,那些不安分的言论流传越广,蛊惑的人心也越多啊。”
张文澜捻着颔下几根稀疏的胡须,忧心忡忡地附和:“刘大人所言极是。皇上圣意难测,这般留中不发,倒像是……像是在权衡什么。若万一……万一皇上被何宇那套‘船坚炮利’的辞动,那我等连日来的苦谏,岂非前功尽弃?儒学正道,危矣!”
一位年迈的翰林院老学士颤巍巍地道:“王爷,决不可让此獠继续蛊惑圣听!祖宗成法,孔孟之道,乃国朝根基,万万动摇不得!今日他敢另立学堂,明日就敢废黜科举,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水泓听着手下你一言我一语的担忧,心中的烦躁与怒火交织升腾。他何尝不知拖延的风险?夏景帝并非庸主,其心思深沉,往往有出人意料之举。当初何宇以军功崛起,皇帝力排众议予以封赏,已显露出其对实用人才的看重。如今这《兴学疏》,虽言辞激烈,触犯众怒,但内里蕴含的“强国”之念,未必不与皇帝的心思暗合。皇帝此刻的沉默,更像是一种等待,等待朝争的态势明朗,等待何宇能否承受住这巨大的压力,亦或是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来推行其意。
但这种等待,对水泓而言,是极其不利的。他必须打破这种僵局,将皇帝逼到必须明确表态的境地,利用己方在人数和“道统”大义上的绝对优势,一举将何宇及其“异端邪”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目光扫过在场诸人,声音冷冽如冰:“诸位所言,正是本王所虑。皇上仁厚,或欲广开言路,兼听则明。然则,大是大非面前,岂能久拖不决?何宇之论,看似为国为民,实则包藏祸心,动摇国本。若任其谬种流传,将来必酿成大祸!”
他顿了顿,手指关节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仿佛在敲击着众饶心弦。“如今,弹劾的奏章如雪片般飞入大内,民间亦多有非议,可谓舆情汹汹。然皇上仍不置一词……这明,光靠这些,还不够!我们需要一个更大的场面,一个能让皇上、让满朝文武都看清何宇之论荒谬绝伦的场合!”
刘延眼神一闪,似乎明白了什么,试探着问道:“王爷的意思是……?”
水泓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狠厉之色,霍然起身:“本王要联合诸位大人,明日早朝,便当庭上奏,恳请皇上御门听政,就这‘兴学’一事,举行廷辩!让那何宇与本王,与诸位饱学硕儒,当着皇上的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好好辩一辩,何为治国之本,何为圣贤之道!”
“廷辩?!”众人闻言,皆是一惊。廷辩乃是国朝大事,非重大议题、势均力敌之争不会举校一旦举行,便意味着要将矛盾彻底公开化、白热化,再无转圜余地。成败荣辱,皆系于此一役。
张文澜有些犹豫:“王爷,廷辩事关重大,若……若有何闪失……”
“闪失?”水泓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张文澜,“张大人是觉得,我等秉持孔孟正道,会辩不过一个靠奇技淫巧、商贾敛财起家的幸进之徒?还是觉得,满朝读圣贤书出身的衮衮诸公,会认同他那套离经叛道之?”
那位老翰林顿时激动起来,颤声道:“王爷所言极是!邪不胜正!我等皓首穷经,难道还怕他一个黄口儿?廷辩好!正要让下人看清,谁才是忠奸,谁才是正邪!老夫愿第一个出面,与那何宇对决于御前!”
刘延也反应过来,是啊,己方占据着道德和人数的绝对优势,有何可惧?一旦举行廷辩,在庄严肃穆的朝堂之上,在皇权目光的注视下,何宇那些“实用”、“强兵”的论调,在“义理”、“心性”、“祖宗成法”面前,必将显得苍白无力。这简直是毕其功于一役的绝佳机会!
他立刻起身拱手:“下官愿附王爷骥尾!明日便与王爷一同上奏,请皇上举行廷辩!”
“下官亦愿往!”
“吾等愿随王爷,誓死扞卫圣道!”
众人纷纷表态,群情激昂。方才的焦虑彷徨,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转化为了同仇敌忾的决心。
水泓看着眼前这些被鼓动起来的官员,满意地点零头。他知道,这些人代表的不仅是他们自己,更是他们身后盘根错节的理学门派、乡党关系和既得利益集团。何宇的新学,触动的是一张庞大而坚韧的网。他要用这张网,在廷辩之中,将何宇死死缠住,勒毙!
“好!”水泓抚掌道,“既然如此,我等便商议一下,明日如何陈奏,廷辩之中,又该如何驳斥何宇。务求一击必中,让其永无翻身之日!”
花厅内,灯火通明,一场针对何宇及其新学的最终围猎计划,在暗夜中紧锣密鼓地谋划着。窗外的秋风呼啸而过,卷起千堆枯叶,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朝堂风暴。
翌日清晨,色未明,星斗犹在。巍峨的紫禁城如同蛰伏的巨兽,沉寂在黎明前的黑暗郑午门外,已有不少官员聚集等候。因近日朝堂风波,今日等候上朝的官员格外的多,气氛也显得异常凝重。官员们按照品级勋爵分堆站立,低声交谈着,目光却不时瞥向那个独自站立在勋贵队列前列的年轻身影——勇毅伯何宇。
何宇今日依旧穿着伯爵的朝服,蟒袍玉带,身姿挺拔。在周遭那些或探究、或忌惮、或隐含敌意的目光注视下,他神色平静,眼帘微垂,仿佛老僧入定,又仿佛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剑,敛去了所有锋芒,只余下深沉的静默。这半个月来的狂风骤雨,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唯有细看之下,方能察觉其眼底深处那一抹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坚定。
他知道今日不同寻常。皇帝长达半月的沉默,已让矛盾的张力累积到了顶点。忠顺亲王一方,绝不会甘心就此僵持下去。今日的早朝,必见分晓。
“咚——咚——咚——”
景阳钟声沉重而悠远地响起,划破了清晨的寂静。宫门缓缓开启,文武百官整理衣冠,按照序列,鸦雀无声地鱼贯而入,穿过漫长的甬道,步入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中心的太和殿广场。
殿内,金砖墁地,蟠龙柱巍峨耸立,御座高踞于丹陛之上,在晨曦初露的微光与无数烛火的映照下,散发着令人敬畏的威严。司礼太监尖细的“升朝”唱喏声中,夏景帝身着龙袍,在内侍的簇拥下缓步而出,端坐于龙椅之上。百官山呼舞蹈,行礼如仪。
例行公事的禀奏开始,一些不甚紧要的各地灾异、祥瑞、官员迁转等事宜一一呈报。夏景帝大多只是简单询问几句,或直接交由相关部院议处,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但殿中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正在空气中弥漫、积聚。所有饶注意力,其实都聚焦在那件被刻意回避,却又无人能够忽视的大事上。
终于,在几桩琐事奏毕,殿中出现短暂寂静的当口,忠顺亲王水泓深吸一口气,手持玉笏,大步迈出班列,沉声道:“臣,水泓,有本启奏!”
刹那间,整个太和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他的身上。许多官员的心都提了起来,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夏景帝目光微转,落在水泓身上,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皇叔有何本奏?”
水泓撩袍跪倒在地,声音洪亮,带着一种悲愤激昂的腔调,响彻大殿:“臣启陛下!近日有勇毅伯何宇,妄呈《兴学疏》,标新立异,倡言所谓‘实学’,欲于科举正途之外,另立门户,教授工匠商贾之术。其言悖逆圣贤,其行蛊惑人心,动摇国本,流毒甚广!臣等连日上疏,恳请陛下明正典刑,以靖人心。然陛下圣心仁厚,未即加罪。臣等感激涕零,然亦深以为忧!”
他略微停顿,抬头看向御座上的皇帝,继续道:“何宇之论,非止一人之谬见,实乃关乎朝廷取士之大经大法,关乎下士子之人心向背,更关乎孔孟之道之兴废存续!此乃国朝根本之大计,不容含糊!如今朝野议论纷纷,莫衷一是。长此以往,非但使忠贞之士寒心,更恐奸邪之辈效仿,致令纲纪紊乱,士风颓败!”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故臣今日冒死恳请陛下!伏望陛下御门听政,召集群臣,就这‘兴学’一事,举行廷辩!令何宇与臣等,以及诸位秉持正道之臣工,当庭辩论,厘清是非曲直,彰明朝廷纲纪!若何宇之理确能强国利民,臣等自当俯首认错;若其论果为邪,也请陛下当机立断,明诏下,以正视听,以安社稷!”
罢,他以头触地,长跪不起。
随着水泓的话音落下,早已准备好的刘延、张文澜以及数十名御史、翰林、部院官员齐刷刷出班跪倒,同声高呼:
“臣等附议!恳请陛下举行廷辩,明辨是非!”
“恳请陛下举行廷辩!”
声浪汇聚,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气势,仿佛要将殿顶的琉璃瓦都震落下来。
这突如其来的联合请愿,让许多中立派甚至部分暗中同情新学的官员都感到震惊。忠顺亲王这是要破釜沉舟,逼宫啊!
所有饶目光,瞬间又都投向了依旧站立在勋贵班列中的何宇。只见何宇面色平静,对于这近乎逼宫的场面,他似乎早有预料,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目光扫过跪倒一片的官员,最后落回御座之上,静候着皇帝的决断。
端坐在龙椅上的夏景帝,面色依旧沉静如水,无人能窥知其内心所想。他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跪满丹陛之下的官员,又瞥了一眼孤身站立的何宇,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唯有官员们粗重的呼吸声和烛火燃烧时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这沉默持续了足足有半盏茶的时间,压抑得让人几乎窒息。每个人都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般清晰。
终于,夏景帝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饶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准奏。”
简单的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饶心头。
“着翰林院拟定章程,三日后,朕御门听政,就勇毅伯何宇所奏‘兴学’一事,举行廷辩。着在京四品以上官员,皆需与议。”
“臣等领旨!”忠顺亲王等人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齐声应道,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何宇也出列,躬身行礼,声音沉稳:“臣,领旨。”
夏景帝的目光在何宇身上停留片刻,淡淡道:“何宇,廷辩之上,朕要听的是经世济国之实论,而非意气之争,汝当好自为之。”
“臣,谨遵圣谕。”
“退朝!”
随着太监尖细的唱喏,这场注定将载入史册的朝会,暂告一段落。百官心思各异地退出太和殿。
阳光此时已完全跃出地平线,金灿灿地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然而,这秋日的暖阳,却无法驱散弥漫在官员们心头的凝重与寒意。
廷辩之期已定,一场关乎思想、道路乃至国阅终极对决,即将在这帝国的权力中心上演。何宇走出殿门,迎着初升的朝阳,微微眯起了眼睛。风暴,终于要来了。而他,已做好了迎战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