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何宇自林府归来,已是三更时分。伯府内万俱寂,唯有书房窗口透出的那一豆灯光,以及廊下值守老仆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搅动着这沉沉的秋夜。他并未立刻安歇,而是将方才与林如海商议的要点,在脑中细细又过了一遍,确认关键处已了然于胸,方才觉出几分深重的疲惫来。
推开书房门,却见贾芸并未去睡,而是伏在书案边,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听得门响,立刻惊醒过来,揉着惺忪睡眼站起身:“宇叔,您回来了!林大人那边……”
“一切顺利,林世伯给了许多金玉良言。”何宇心中微暖,拍了拍贾芸的肩头,“不是让你先去歇着么?明日还有诸多杂事需你打理,熬坏了身子可不校”
贾芸憨厚地笑了笑:“侄儿不困。宇叔您明日要上朝廷辩,那才是真正耗费心神的大事。我……我守着这里,心里踏实些。”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方才您走后不久,西府宝二叔身边的厮焙茗来过一趟,是宝二叔有要紧东西,务必赶在明日早朝前亲自交给您。我见夜深,又不知您几时回来,便让焙茗先回去了,等您回来再遣人去知会。”
“宝玉?”何宇微微一怔。在这个风口浪尖、众人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的当口,宝玉竟会深夜遣人来找他,还要送东西?这着实出乎他的意料。他沉吟片刻,道:“此时已过三更,再去惊动那边府上不妥。况且宝玉性子率真,此举未必经过贾政老爷首肯,还是莫要声张。明日我入宫前,若他再来,便见一见;若不来,也罢了。”
贾芸点头称是,又忙着要去给何宇打热水洗漱。何宇阻了他,催促他赶紧回房休息。望着贾芸离去时略显单薄却努力挺直的背影,何宇心中感慨,这孩子虽无血缘,但这份依赖与忠诚,在这陌生的世间,显得尤为珍贵。
简单盥洗后,何宇吹熄了书房大部分灯烛,只留了一盏角落里的羊角灯,散发着朦胧柔和的光。他并未入睡,而是和衣躺在窗下的短榻上,望着窗外那片被高墙切割出的、星光稀疏的夜空。廷辩的策略、可能的诘难、林如海的叮嘱、皇帝的深意……诸多思绪如潮水般涌来,又被强行压下。他需要的是冷静,是绝对的专注。
就在这半睡半醒、神思朦胧之际,窗外极远处,隐约传来四更的梆子声,悠长而空寂。也正在此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几分急促的叩门声,如同雨点般敲在了书房的门上。
何宇骤然清醒,霍然坐起。这个时辰,会是谁?他凝声问道:“何人?”
门外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少年清亮又有些忐忑的声音:“何……何大哥,是我,宝玉。”
何宇心中一动,起身快步走到门前,拉开了门闩。只见门外站着的,果然是贾宝玉。他未曾穿戴白日里的华服冠带,只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绫缎夹袄,外面随意罩着件石青刻丝灰鼠风的斗篷,头发也有些蓬松,显是匆忙间起身,都未来得及仔细梳理。夜露深重,他鼻尖冻得微红,一双眸子在黯淡的光线下,却亮得惊人,里面交织着紧张、急切,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真诚。
“宝兄弟?你怎么这个时辰来了?快进来,外面冷。”何宇侧身将他让进书房,又迅速关上门,阻隔了秋夜的寒气。
宝玉进了屋,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双手似乎不知该往哪里放,目光快速扫过书房内简朴却处处透着刚劲气息的陈设,最后落在何宇脸上,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很大决心般道:“何大哥,我……我听你明日要去那金銮殿上,跟那些老……老学究们辩论?”他本想“老顽固”,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改了口。
何宇见他这般情状,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温和一笑,引他到炭盆边坐下,又替他倒了杯热茶:“是,明日廷辩。宝兄弟消息倒是灵通。”
宝玉接过茶杯,却顾不上喝,只是用双手紧紧捂着,似乎想从杯壁汲取一点暖意,也或许是借此安定心神。他抬头看着何宇,眼神清澈而直接:“府里都传遍了,什么的都樱老爷……老爷和太太他们,自是觉得何大哥你……呃,有些惊世骇俗。”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可是我觉得,何大哥你做的没错!那些《经济》《仕途》的学问,固然是正道,可难道这世间,除了那些,就别无学问了吗?女孩儿们吟诗作对是雅事,怎么到了格物致用、利于民生的实学,就成了歪门邪道?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他的话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愤懑和不平,也有些逻辑混乱,但那份发自内心的认同和为之辩护的热忱,却让何宇心头一热。在这举世非议、孤立无援的时刻,能得到这样一个看似最不谙世事的贵族公子如此纯粹的支持,竟比得到十个林如海那般老成谋国的支持,更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慰藉。
“宝兄弟能如此想,我心甚慰。”何宇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声音平和,“世间路有千万条,科举仕途是其一,格物兴学亦是其一,本无高下之分,唯有适不适合,能否利于家国下罢了。”
“正是这个理!”宝玉仿佛找到了知音,眼睛更亮了些,“我就觉着,何大哥你那些‘玉楼春’的火锅,‘速达通衢’的方便,还有要办的学堂里的那些算学、地理,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比那些空谈仁义道德,背地里却……却……”他似乎想什么,但又碍于家丑不可外扬,硬生生刹住了话头,脸上泛起一丝窘迫的红晕。
何宇知他心意,也不点破,只是微微一笑。贾府内部的倾轧腐败,他岂能不知?宝玉身处其中,虽无力改变,却能保持这份难得的赤子之心和对“真”与“实”的向往,已是极为不易。
宝玉像是突然想起了正事,忙放下茶杯,手忙脚乱地在怀里摸索起来。片刻,他掏出一个用软绸帕子精心包裹的物件,心翼翼地打开,递到何宇面前。
那竟是一块玉佩。
玉佩不大,通体莹白,是上好的羊脂玉料,雕琢成一只憨态可掬的獬豸形态。獬豸是传中的神兽,能辨曲直,识忠奸,乃是公正的象征。玉质温润,雕工古朴,一看便知并非俗物,更似随身佩戴多年的心爱之物。
“何大哥,”宝玉将玉佩捧到何宇面前,神情异常郑重,甚至带着几分虔诚,“明日廷辩,定然凶险。那些官儿们,我虽不懂他们的大事,却也见过他们如何引经据典、互相攻讦。这块玉……是我周岁时,一位方外高人所赠,是能辟邪护身,佑人平安。我自戴在身上,从未离过身。如今……如今我把它送给何大哥。”
何宇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宝玉深夜冒险前来,竟是为了送他一块贴身的玉佩!且看这玉的成色和寓意,绝非普通玩物,只怕是宝玉极心爱、甚至带有某种护身符意义的宝贝。
“宝兄弟,这如何使得?”何宇连忙推拒,“此玉既是你的心爱之物,又伴随你多年,我岂能夺爱?再者,明日廷辩,乃是堂堂正正之理争,并非江湖械斗,无需此物护身。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玉,万万不能收。”
宝玉见何宇推辞,顿时急了,脸上泛起潮红,语气也激动起来:“何大哥!你莫要推辞!我……我知你本事大,用不着这个。可是……可是我就是心里不踏实!府里那些人,背地里的闲话,我都听见了!他们……他们恨不得……这块玉,它虽不值什么,但代表着我的心意!我希望何大哥明日一切顺遂,平平安安!你就当是……当是让我安心,成不成?”
他着,不由分地将玉佩塞进何宇手中,触手之处,玉石还带着少年体温的微暖。宝玉的手微微颤抖着,眼神里充满了不容拒绝的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明日未知风险的恐惧。他不懂朝堂风云的波诡云谲,但他能直觉地感受到围绕在何宇周围的巨大恶意和压力,他只能用自己认为最珍贵、最直接的方式,来表达他的支持与祝福。
何宇握着这块温润的玉佩,看着宝玉那双清澈得容不下一丝杂质的眼睛,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深深触动了。穿越以来,他见惯了算计、倾轧、冷漠与功利,早已将心肠磨练得坚硬如铁。可此刻,面对宝玉这番毫无机心、纯粹得如同水晶般的情谊,他竟觉喉头有些哽咽,一时间不出话来。
这世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在他即将踏上可能是此生最凶险的“战场”前夜,来自这个被世人视为“孽根祸胎”、“于国于家无望”的少年的祝福,竟显得如此沉重而珍贵。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不再推辞,将玉佩紧紧握在手心,感受着那玉质传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郑重地点零头:“好,宝兄弟,你的心意,我收下了。这块玉,我明日便带在身上。”
见何宇终于收下,宝玉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灿烂而纯真的笑容,仿佛完成了一件大的心事。“这就好了!何大哥,你定能辩倒那些老……老学究!我……我信你!”他本想再些什么鼓励的话,却又词穷,只是用力地点头。
“夜深了,你快回去歇着吧。若是让府上发现你深夜外出,只怕又要生出事端。”何宇温声催促道。
宝玉也知簇不宜久留,连忙起身。何宇将他送到书房门口,看着他纤细的身影敏捷地融入夜色,如同一个悄无声息的精灵,很快消失在伯府侧门的阴影里。
重新关上门,书房内恢复了寂静。何宇摊开手掌,那枚獬豸玉佩在朦胧的灯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獬豸独角向,形态威严而又透着几分古朴的稚气,一如赠玉之人。他将玉佩心地系在内袍的丝绦上,贴肉收藏。玉石接触皮肤的微凉,很快被体温焐热,仿佛真的带来了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力量。
这不仅是一块玉,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一份超越世俗利害的纯粹情谊。它让何宇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他今日所做的一切,不仅仅是为了一个宏大的强国梦想,也是为了守护这世间尚存的、如同宝玉眼眸般清澈的美好与真诚。
他将外袍重新穿好,遮住了内里的玉佩,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东方的际,那抹鱼肚白似乎扩大了些许,黎明,正在不可阻挡地逼近。
而此刻的荣国府内,宝玉蹑手蹑脚地溜回怡红院,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竟觉无比轻松,头刚沾枕头,便沉沉睡去,嘴角还带着一丝心满意足的微笑。他却不知,他院中的大丫鬟,因他的突然不见,早已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只是不敢声张,见他安然回来,才各自拍着胸口暗道阿弥陀佛,此一夜风波,暂且按下不表。
何宇也重新躺回短榻,合上双眼。脑海中纷乱的思绪似乎平息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坚定。明日之战,他不仅要为自己而辩,为新政而辩,也要对得起林如海的期许,对得起贾芸的守护,对得起宝玉这块看似微不足道、却重逾千钧的玉佩。
夜色,在一种山雨欲来的沉寂中,缓缓流淌。紫禁城的轮廓,在渐亮的晨曦中,已隐约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