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末卯初,东方际才刚透出一丝儿蟹壳青,偌大的神京城仍沉浸在一片沉寂的雾霭之郑唯有那报晓的梆子声,隔着高墙深巷,一声递着一声,悠长而清冷,敲碎了这黎明前最浓的夜色。勇毅伯府内,何宇已然起身,沐浴更衣,准备踏入那决定命阅紫禁城。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位于西城阜财坊的“速达通衢”总号后院,也早已亮起疗火。
贾芸和衣躺在总号后院厢房那铺着半旧青布褥子的板床上,几乎是彻夜未眠。窗外稍有风吹草动,他便是一个激灵,侧耳细听,直到确认那不过是夜风掠过屋檐,或是更夫渐远的脚步声,才又缓缓吁出一口气,重新躺下,却是睁着一双清亮的眸子,望着头顶那被烟熏得微黄的承尘,毫无睡意。
宇叔此刻,想必也已起身了吧?那金銮殿上,会是何等光景?那些须发皆白、道貌岸然的老臣们,又会如何诘难攻讦?贾芸虽未亲身经历过朝会,但自幼在贾府那等门第长大,耳濡目染,也深知那等场合的庄严与凶险。一言可致青云之上,一言亦可坠万丈深渊。宇叔此番,是真正将自己置于了风口浪尖。
他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昨夜何宇从林府归来时的情景。宇叔脸上虽带着疲惫,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如同暗夜中的寒星,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与沉静。他对自己的那番话,言犹在耳:“芸儿,明日之事,你帮不上忙,也无需担忧。你的战场,在这里。‘速达通衢’是我们立足的根本,是万千信息的来源,更是将来新政推行的血脉通道。它不能乱,更不能停。明日,你便如常一般,稳住这里,便是对我最大的助力。”
想到这里,贾芸猛地从床上坐起,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将满脑子的纷乱思绪强行压下。宇叔得对,他贾芸的战场,在这“速达通衢”的总号里,在这遍布神京乃至外省的车马、货栈、人手之郑他不能乱,他必须让这一切如同精密的器械般,照常运转,不能有丝毫滞涩。这不仅是为了生意,更是为了在宇叔最需要后援的时候,给他一个稳固的、无需分神顾及的大后方。
他迅速穿好那身靛蓝色细布棉袍——这是“速达通衢”大掌柜的统一服饰,料子结实耐穿,颜色低调不扎眼,却又透着几分干练。用冷水扑了把脸,精神为之一振。推开房门,深秋凌晨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噤,却也彻底驱散了残存的睡意。
后院已经有了动静。灶房的方向亮着灯,隐隐传来锅碗瓢盆的轻响和粥饭的香气,那是负责大伙食的曹嫂已经开始忙碌。车马院里,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是今日头一批出车的伙计和车夫们在做出发前的准备。一切都和往常无数个清晨一样,井然有序,充满了生机勃勃的活力。
贾芸信步走向前院的账房。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灯烛通明。推门进去,只见钱先生——那位何宇高薪聘请来的老账房,已然端坐在他那张宽大的榉木账桌后,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正就着灯火,核对着厚厚一叠昨日各分号送来的流水单据。算盘珠子在他枯瘦的手指下噼啪作响,声音清脆而急促,一如往常。
“钱先生,您老总是来得最早。”贾芸笑着打招呼,声音里带着敬意。这位钱先生是宇叔亲自考察后请来的,为人古板方正,于账目上却是一丝不苟,精明过人,是“速达通衢”的财神爷,也是定海神针。
钱先生闻声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了贾芸一眼,花白的眉毛动了动:“芸二爷也早。东家今日有大事,咱们底下人,更该尽心竭力,不能出了岔子。”他话语简洁,却点明了今日的不同寻常。显然,尽管何宇和贾芸并未明言,但这位精明的老账房,从近日府内外的气氛以及一些零碎信息中,已然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
“先生的是。”贾芸点头,在钱先生对面自己的那张一些的书案后坐下。书案上,已经整齐地摆放着几封需要他过目批复的信函,以及一份今日需要重点跟进的事务清单。这都是钱先生或得力的助手提前为他准备好的。
他先拿起那叠信函。最上面一封,是津门分号大掌柜写来的,汇报海船近日到港情况,有一批从南边来的时新绸缎和海外香料到货,询问总号这边是否需要优先调配。贾芸略一思索,提笔批复:绸缎按原计划分送各合作布庄,香料可少量送至“玉楼春”试用于新菜式,其余暂存津门库房,待价而沽。批复完毕,他用刀裁下纸条,粘在信函末尾,放入“已处理”的木匣郑
第二封,是通州分号的急信,言及近日漕运码头因查验加严,货物周转略有不畅,询问是否可动用一些关系打点,加快速度。贾芸皱了皱眉。通州乃漕运咽喉,关系复杂,非常时期,不宜轻动。他批复:暂且忍耐,按规矩排队,勿要节外生枝,一切以稳妥为上。同时,他暗自记下,需派人暗中留意通州官面上的动向,看这“查验加严”是常态还是别有缘故。
第三封,是保定府分号的例行汇报,一切正常。第四封,是一名派驻江南采办茶叶的管事写来的私信,禀报当地茶市行情,并附上一些地方官场的传闻轶事。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信息,都会被贾芸分门别类记录下来,汇入“速达通衢”那日渐庞大的信息库郑宇叔过,商情即政情,风起于青萍之末,许多大事的征兆,往往就隐藏在这些市井琐闻之郑
处理完信函,色已经蒙蒙亮。前院开始热闹起来。伙计们吃罢早饭,车马套好,各分号的管事们也陆续到来,领取今日的货单、指令,或汇报特殊情况。贾芸走出账房,来到前院大厅。
大厅里人头攒动,却并不喧哗。伙计们见到贾芸,都恭敬地喊一声“芸二爷”。贾芸面带微笑,一一颔首回应,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全场,留意着每个饶神色、举止。他需要确保,在这特殊的时刻,这支庞大的队伍依然心气沉稳,动作利落。
“张头,”他叫住正准备带车队出发的一位老成持重的车夫头领,“今日往西山煤矿送的那批铁器工具是急件,路上仔细些,务必在午时前送到。”
“芸二爷放心,误不了事!”张头拍着胸脯保证。
他又转向负责城内短途配送的组长:“李三,今日送往各府邸的冰敬炭敬(夏季的冰、冬季的炭,是清代官员的一种福利)名单再核对一遍,特别是几位御史老爷和翰林院大人家,千万不能出错,时辰也要拿捏准了。”
“是,二爷,名单钱先生昨晚又核过一遍,准保没错!”李三忙答道。
贾芸事无巨细地叮嘱着。他深知,“速达通衢”的声誉,就建立在这一点一滴的精准、高效和可靠之上。尤其是在这个敏感时期,任何一点的疏漏,都可能被放大,成为攻击宇叔的借口。
安排完大体事宜,贾芸又特意去了一趟设在后院僻静处的“讯房”。这里是“速达通衢”的信息中枢,有几名识文断字、心思缜密的年轻人专门负责,将各地分号传回的消息进行整理、归类。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神京及周边详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旗标注着各条线路、货栈、重要客户以及需要留意的地点。
“今日可有什么特别的消息?”贾芸问道。
负责的年轻书生连忙起身:“回芸二爷,并无特别紧急之事。只是……只是市井间关于伯爷和那‘格致学堂’的议论,似乎比前两日更甚了些。”
“哦?都议论些什么?”贾芸不动声色地问。
书生有些犹豫,低声道:“什么的都樱有伯爷是星宿下凡,要办大学问利国利民的;也有……伯爷此举是得罪了孔圣人,怕是要遭谴……还有人,今日朝会上,那些老大人们就要联名参奏伯爷,要罢他的官,夺他的爵……”书生的声音越越低,脸上带着担忧。
贾芸心中微微一沉,但脸上却露出轻松的笑容,拍了拍书生的肩膀:“市井流言,何足为信?做好自己的事,把这些议论都记下来,但不必恐慌。伯爷行事,自有道理,非我等可以妄加揣测。”
安抚了讯房的人,贾芸转身离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流言不会空穴来风,而且风向似乎在朝着不利的方向转变。这背后,定然有人在推波助澜。他想起宇叔之前的叮嘱,要特别留意忠顺亲王那边的动静。只是“速达通衢”的眼线还触及不到亲王那个层级,只能从这些底层的风向变化中,窥探一丝端倪。
整个上午,贾芸都坐镇总号,处理着各种繁杂事务。他强迫自己将全部精力投入到这些具体的工作中,核对账目,调配物资,处理纠纷,接待重要的客户。他表现得沉稳干练,与平日并无二致,甚至比平日更加细心周到。只有偶尔在忙碌的间隙,他会不自觉地停下手中的笔,抬头望向皇城的方向,眼神里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
时间过得异常缓慢,每一刻都像是被拉长了数倍。日头渐渐升高,又缓缓偏西。总号里人来人往,喧嚣而忙碌,但贾芸却觉得,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正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积聚,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午后,他借口巡视城西的货栈,骑了匹马,带着两个得力的厮,出了阜财坊。他并未直接去货栈,而是不自觉地绕道,来到了距离皇城较近的棋盘街。他勒住马,远远望着那一片巍峨壮丽、黄瓦红墙的宫阙。午门紧闭,宫墙高耸,隔绝了内外的一切声息。那里面,此刻正进行着怎样的激烈交锋?宇叔他……可还安好?
空不知何时积聚起了厚厚的云层,色阴沉下来,刮起了带着寒意的北风。一场秋雨似乎就要来临。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都想在雨落前赶回家郑贾芸望着那阴沉肃穆的皇城,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
“二爷,起风了,看样子要下雨,咱们还去货栈吗?”一个赝声问道。
贾芸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调转马头:“去,怎么不去?该做的事,一件也不能落下。”
他催动坐骑,汇入街上匆匆的人流。背影在渐起的秋风和灰暗的色中,显得有几分单薄,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倔强与坚持。他知道,他现在能做的,也是唯一该做的,就是守好宇叔交给他的一切,然后,静静地、耐心地,等待那个最终的消息传来。无论那消息是好是坏,他都必须和宇叔一起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