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顺亲王那阴冷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在寂静的皇极殿内回荡,其恶毒之意,远超刘文正老阁老基于学理念的愤怒抨击。他将何宇的言行直接拔高到“质疑祖宗家法,祸乱朝纲”的程度,并暗示其有王莽、曹操之不臣之心,这已不再是学术之争,而是你死我活的政治构陷!
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方才还在为何宇“仓廪实而知礼节”之论而思索的一些中间派官员,此刻也悚然一惊,看向何宇的目光充满了惊疑和警惕。与“动摇国本”、“祸乱朝纲”的罪名相比,八股文是否空疏的争论,似乎都显得无足轻重了。忠顺亲王此举,是要将何宇彻底钉死在乱臣贼子的耻辱柱上!
就连一直端坐如山、静观辩难的夏景帝,在冕旒遮蔽下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可以容忍甚至鼓励臣子在一定的规则内争论,但“祸乱朝纲”的指控太过敏感,直接触及皇权底线。他必须谨慎应对,否则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朝局动荡,或者逼得他不得不严惩何宇以安人心。他的目光深沉,落在何宇身上,想看这个年轻的臣子,如何应对这致命一击。
何宇感到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深知,此刻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忠顺亲王这是赤裸裸的阳谋,逼他在御前自辩,而无论他如何辩解“无心祸乱”,在“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的情况下,都会显得苍白无力。他必须跳出这个陷阱,将话题拉回到自己能够掌控的轨道。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脸上并未露出忠顺亲王预想中的惊慌或愤怒,反而是一种略带悲凉和无奈的平静。他先是对着御座方向,深深一揖,声音沉稳开口道:“陛下,忠顺亲王殿下此言,实乃诛心之论,臣……惶恐莫名,亦觉沉痛万分。”
他先承认“惶恐”,符合臣子本分,但紧接着的“沉痛”,则隐含了对这种不顾事实、肆意构陷的痛心,姿态摆得极低,却又暗含锋芒。
夏景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不出喜怒:“哦?忠顺亲王指控你其心可诛,你有何沉痛之处?可细细奏来。” 皇帝给了何宇自辩的机会,这也是程序正义。
何宇再揖,这才转向面色阴冷的忠顺亲王,语气诚恳中带着一丝不解:“王爷,下官自问自边疆归来,入京任职以来,所作所为,皆在陛下洞察之下。创办‘玉楼春’,是为丰富京城市井,缴纳国课;设立‘速达通衢’,是为便利商旅百姓,流通货物;今日冒死上奏《兴学疏》,亦是见国势维艰,人才不济,欲效古圣先贤‘格物致知’之本意,为陛下、为朝廷探寻一条强国富民之新途。凡此种种,桩桩件件,皆可查证。下官实在不知,王爷是从何处看出下官赢祸乱朝纲’之心?又有何依据,能将下官与古之枭雄相比?下官年轻识浅,若有不当之处,王爷身为宗室长辈,朝廷柱石,直言教诲,下官必定洗耳恭听,感激不尽。然则……‘其心可诛’四字,关系臣子名节乃至身家性命,王爷金口玉言,还请明示,下官究竟在何时、何处,行了那‘祸乱’之举?又有何等实证,可证下官有那‘不臣’之念?”
这一番话,以退为进,极为厉害。何宇先是摆出自己所有的“政绩”——都是皇帝知道且某种程度上默许甚至欣赏的(如玉楼春、速达通衢的税收,兴学疏的强国意愿),将自己置于“忠心为国”的光环下。然后,他不直接反驳指控,而是以请教、恳求“明示”的姿态,将皮球踢回给忠顺亲王,要求他拿出实实在在的证据来证明那可怕的指控。
这桨反客为主”。你指控我?可以,请拿出证据来。在庄严的御前,面对满朝文武,你忠顺亲王若拿不出像样的证据,仅凭臆测和扣帽子,那这“构陷忠良”的嫌疑,可就要落到你头上了。
果然,忠顺亲王被问得一滞。他哪里有什么确凿证据?何宇行事虽然出格,但表面上的确没有逾越臣子本分,更没有公开的不轨言校他的指控,更多是基于政治斗争的预判和打压异己的需要。此刻被何宇当众要求“明示”,他若胡搅蛮缠,反而落了下乘,显得自己心胸狭窄,蓄意构陷。
忠顺亲王脸色更加阴沉,冷哼一声:“巧言令色!你之所作所为,看似冠冕堂皇,实则包藏祸心!你以商贾之术敛财,结交勋贵子弟,如今更欲以邪学蛊惑士子,动摇科举根本!长此以往,国将不国!此非祸乱朝纲为何?难道非要等你羽翼丰满,做出那大逆不道之事,才算有实证吗?”
这已经是强词夺理,近乎耍无赖了。其逻辑是:虽然你现在没做,但我觉得你将来会做,所以我现在就要提前消灭你。
何宇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显得诚恳甚至带着几分“委屈”,他转向御座,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为国为民却遭误解的悲愤:“陛下!王爷此言,臣更是不解,亦觉万分惶恐!臣敛财?‘玉楼春’、‘速达通衢’所获盈利,除维持运营、抚恤员工外,大多用于补贴军需、兴修京城左近道路桥梁,账目清晰,可随时由户部核查!臣结交勋贵?冯紫英、卫若兰等诸位公子,皆乃忠良之后,年轻有为,臣与之交往,乃是切磋武艺、议论时政,共思报国之策,何来结党之?至于臣倡实学为‘邪学’、‘蛊惑士子’……”
到这里,何宇话音一顿,目光扫过殿内那些或敌视、或观望的文臣,最后再次落回刘文正老阁老身上,语气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种引经据典的学术探讨意味:
“王爷与刘阁老皆斥臣之学问为离经叛道。臣人微言轻,不敢自辩。然则,臣之所倡‘实学’、‘格致’之道,其根源,并非臣之臆造,实乃源自古圣先贤之遗意!”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连一直闭目养神、似乎被气得不轻的刘文正也猛地睁开了眼睛,精光四射地盯住何宇。这子,竟然敢他的“实学”源自圣贤?
何宇不慌不忙,向着刘文正的方向拱了拱手,语气带着敬意,但言辞却如刀似剑:“刘阁老乃理学泰斗,于朱子之学浸淫一生,下官钦佩不已。敢问老阁老,朱子有言:‘盖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而下之物,莫不有理。惟于理有未穷,故其知有不尽也。’ 此言何解?朱子又云:‘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 此又为何意?”
他直接引用了朱熹关于“格物致知”最核心的论述!这对于殿内绝大多数通过科举上来的文官而言,都是烂熟于心的经典。
刘文正眉头紧锁,沉声道:“此乃朱子阐发《大学》‘格物致知’之微言大义,自然是教导士子即物穷理,以求至知!何须你来赘言!” 他隐隐觉得不妙,但面对朱熹原话,他无法否认。
“老阁老明鉴!”何宇立刻接口,声音清朗,传遍大殿,“朱子明言,欲致良知,需‘即物而穷其理’!那么,请问老阁老,下之物,包罗万象,这田亩如何丈量更准?这河流如何疏导更利?这器械如何打造更精?这药石如何配伍更能活人?这些‘物’中之‘理’,是否也当属‘格’之范畴?‘穷’之对象?若穷究这些物理,使之利于国计民生,是否正符合朱子‘即物穷理’之本意?又是否契合孔子所言‘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携、‘因民之所利而利之’的圣训?”
这一连串的反问,如同连珠炮,打得刘文正一时哑口!何宇巧妙地将朱熹的“格物致知”从纯粹心性修养的框架中拉出来,赋予了其探究自然规律、经世致用的内涵!他用朱熹的矛,攻向了恪守朱子之学但却趋于空谈的守旧派的盾!
“你……你这是曲解!朱子所言格物,乃是格物以明心中之理,重在诚意正心,而非……而非你所言那些匠作之术!”刘文正气得胡须乱颤,试图反驳。
何宇却不给他喘息之机,步步紧逼:“老阁老!下官岂敢曲解!诚意正心自是根本,然《大学》八条目,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下,乃是循序渐进!若不能格物致知,明了世间万物运行之理,如何能更好地治国、平下?难道空谈性理,便能令边关安宁、百姓富足吗?孔子设教,赢礼、乐、射、御、书、数’六艺,其之数’乃算学,‘御’为驾车驭马之术,乃至射箭,岂不皆是‘实学’?何以到了今日,探究这些利于国计民生之‘实学’,反倒成了‘奇技淫巧’、‘邪端异’?下官实在不解,恳请老阁老解惑!”
何宇再次引据经典,从《大学》八条目到孔子六艺,构建了一条“实学”乃儒学正统、圣贤遗意的完整逻辑链!他将自己置于扞卫“真正”儒学传统的立场上,反而将反对者置于了背离孔子六艺、僵化理解朱子的不利位置!
这番辩论,精彩纷呈!何宇抓住“格物致知”和“六艺”这两个儒家核心概念大做文章,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使得刘文正等守旧派陷入极度被动。若承认何宇所言,则等于承认了他们反对实学是错的;若坚决否认,则又有曲解圣贤、背离孔子朱子原意之嫌!
刘文正脸色涨得通红,手指着何宇,“你……你……”了半,却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经典依据来驳斥,竟气得一阵剧烈咳嗽,几乎喘不过气来,旁边立刻有与他交好的官员上前搀扶、抚背。
殿内一片哗然!谁也没想到,何宇这个“不学无术”的军功勋贵,竟然对儒家经典如此熟悉,运用得如此娴熟,将理学宗师刘阁老都辩得难以招架!许多官员看向何宇的目光,从最初的鄙夷、愤怒,渐渐多了一丝惊异和审视。
而端坐于龙椅上的夏景帝,冕旒下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他看着殿中那个虽然年轻,却思路清晰、言辞犀利,更懂得引经据典来为自己主张正名的臣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此子,不仅知兵,通经济,竟也并非不通文墨,反而能抓住要害,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是个难得的人才。这场廷辩,越来越有意思了。
然而,就在众人为何宇的精彩反击而震动,刘文正气喘吁吁之际,一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浓烈的嘲讽:
“哼!巧舌如簧!纵使你舌绽莲花,能将黑的成白的,也改变不了你妄图变更祖宗成法、动摇国本的事实!任你如何攀附经典,也掩盖不了你那些商贾贱业、奇技淫巧的本质!陛下,臣以为,与慈诡辩之徒,无需多言,应交由三法司,严查其心!”
众人看去,正是脸色铁青的忠顺亲王。他见学术上无法压倒何宇,便再次祭出政治大棒,企图以势压人!
皇极殿内的气氛,刚刚因何宇的精彩辩论而稍有缓和,此刻又因忠顺亲王这毫不讲理的政治指控,而骤然紧张起来!所有饶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