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极殿内,何宇引朱熹之“格物致知”、孔子之“六艺”,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将理学泰斗刘文正老阁老驳得气血翻涌,一时语塞。这番精彩交锋,使得殿内原本一面倒向守旧派的舆论氛围,出现了微妙的松动。许多官员,尤其是那些并非核心利益相关者的中间派,看向何宇的目光中少了几分轻蔑,多了几分惊异与思索。此子,并非他们原先想象中的那般“不学无术”,反而对儒家经典有着犀利的理解与运用能力。
然而,学术上的机辩固然能扭转部分观感,却难以撼动科举制度这座压在无数士子心头、维系着现有权力格局的庞然大物。刘阁老的气急败坏,恰恰明了何宇触及到了最核心、最敏感的地带。
就在刘文正被同僚搀扶顺气,殿内陷入短暂窃窃私语之际,一位身着二品锦鸡补服、面容清癯、神色严肃的官员迈步出列,对着御座躬身一礼,声音洪亮而沉稳:“陛下,臣,礼部右侍郎周廷儒有本奏。”
夏景帝目光微动,淡淡道:“周卿且奏来。” 这位周侍郎并非忠顺亲王的核心党羽,在清流中素有威望,以恪守礼法、维护道统着称,他的发言,某种程度上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传统文官的态度。
周廷儒得旨,转向何宇,语气虽不似刘文正那般激烈,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何大人适才所言,引经据典,看似有理。然则,老夫有一事不明,还请何大人指教。”
何宇心知真正的硬仗来了,拱手道:“周大人请讲,下官洗耳恭听。”
周廷儒目光如炬,直视何宇:“你口口声声言八股取士空疏无用,言格致实学方能强国。那我问你,自隋唐立科举以来,千百载间,朝堂之上,匡扶社稷之良臣,戍守边关之名将,治理地方之干吏,十之八九,莫非非科举正途而出?莫非他们所学,皆为空疏无用之物?若无科举,以诗文策论取士,如何能保证选拔之公允,如何能维系下士子向学之心,如何能确保朝纲有序、政令畅通?你这般贬低科举,岂非否定了千百年来的取士成法,否定了无数先贤的功业?此非动摇国本为何!”
这一问,比刘文正单纯的道德抨击更加厉害!周廷儒直接将问题拔高到了国家取士制度、统治根基的层面。他避开了繁琐的义理之争,直接列举科举制度的历史功绩和现实作用——选拔人才、保证相对公平、维系士心、稳定朝纲。这些都是实实在在,难以辩驳的“实绩”。否定科举,几乎就等于否定了一千多年来帝国统治的合法性基础之一!
殿内众多通过科举踏上仕途的官员,闻言纷纷点头,看向何宇的目光再次充满了质疑甚至敌意。是啊,你何宇再怎么能言善辩,能否认我们这些科举出身的官员的价值吗?能否认这套维持鳞国运转千年的制度吗?
忠顺亲王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笑意,周廷儒这番话,才是真正打中了何宇的要害!看你如何应对。
何宇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此刻不能有丝毫退缩,更不能全盘否定科举,那将是自取灭亡。他需要极其精准地把握分寸。
他再次向周廷儒和御座方向行礼,语气诚恳而凝重:“周大人此言,振聋发聩,下官不敢,亦从未敢全盘否定科举之功!科举取士,集下英才而用之,使寒门有路,朝堂得人,此乃千古良法,下官岂敢置喙?”
先肯定对方,这是辩论的技巧,也是必要的姿态。果然,周廷儒和不少官员的脸色稍霁。
但何宇话锋随即一转,声音提高,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忧思:“然则,周大人,下官所言,并非否定科举本身,而是忧虑其弊!忧虑其历经千载,积弊已深,已渐失选贤任能之初衷!”
他重重强调了“弊”字,然后不等周廷儒反驳,便如数家珍般陈述开来,语速加快,字句清晰:
“下官请问周大人,如今科场之上,士子们穷经皓首,耗尽心血所钻研者,究竟是圣贤治国平下的微言大义,还是那起承转合、骈四俪六的文章格式?是为了明了经史子集中的智慧以济世安民,还是为了揣摩考官喜好、熟记程文墨卷以求侥幸中式?”
“下官再问,即便高中进士,入朝为官,面对户部繁杂的钱粮账目,可能清晰核算?面对工部浩大的水利工程,可懂测量规划?面对兵部紧急的边关军情,可晓舆地山川、兵甲利钝?面对地方错综复杂的刑名诉讼,可能明察秋毫、不冤屈良善?周大人,您乃礼部堂官,掌下礼仪祭享、科举学校,您扪心自问,今日之科举,所选拔之才,是否能即刻胜任这些关乎国计民生的实务?!”
这一连串的问题,如同重锤,敲击在众多官员的心上!许多通过科举上来的官员,尤其是那些并非庶吉士出身、被分配到实务部门的,回想起自己初入官场时的窘迫,面对钱谷刑名时的茫然,不禁默然。是啊,熟读诗书,做得一手好文章,并不代表就能治理好一个县、办好一件差事。这其中的差距,他们深有体会。
周廷儒眉头紧锁,想要反驳,却一时难以找到完美的辞。难道能否认新科进士需要历练的过程吗?不能。
何宇趁热打铁,他不给守旧派喘息的机会,开始结合具体的、严峻的国势来论证:
“周大人,诸位大人!下官来自边疆,亲历战火!我朝与鞑虏、后金连年征战,将士们浴血沙场,可我们兵部提供的军械,是否总能精良无比?工部督造的城墙,是否总能固若金汤?户部调拨的粮草,是否总能及时充足?边疆将才匮乏,每每临阵,堪当大任者几何?这些,难道不都需要真才实学吗?难道仅靠熟读《四书》《五经》,懂得做花团锦簇的八股文章,就能让工匠打造出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火炮?就能让农夫种出养活更多军民的粮食?就能让医师救活更多受赡士卒吗?!”
他的声音在庄严的大殿中回荡,带着边疆的血性与硝烟气息,与这殿内平日熟悉的之乎者也、君臣奏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许多武将出身的官员,如牛继宗、柳芳等人,虽与何宇并非一党,但闻听此言,亦不禁暗暗点头,深以为然。他们太清楚纸上谈兵与实战的差距了。
何宇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再次落回周廷儒身上,语气沉痛:“下官绝非否定读书明理之重要!圣人教诲,乃是立身之本,治国之基,此理至明!然,理需实学以彰,道需术用以行!下官所倡,并非废黜科举,更非摒弃圣学,而是在尊崇圣学、保留科举选士主干之外,另开一途!为那些或许不擅长雕琢八股文字,却于算学、格物、农工、医道有赋才华的寒门子弟,多开一扇报国之门!让他们的才智,能为强国富民所用!此乃增补,而非取代!乃是为了让我朝人才更加鼎盛,让社稷更加稳固!下官实在不知,慈利国利民之增补,为何在诸位大人眼中,竟成了洪水猛兽,成了动摇国本?!”
他再次明确了自己的立场——并非要推翻科举,而是要在科举之外,为专门人才开辟新的通道。这桨增量改革”,而非“存量革命”,极大地降低了政治上的阻力,也更容易争取中间派的理解。
果然,何宇这番话完,殿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不少官员露出了深思的神色。如果只是增加一种选才方式,而不触动现有科举正途出身官员的利益,似乎……也并非完全不能接受?尤其是何宇提到的边关急需、实务匮乏等问题,确实是朝廷面临的现实困境。
龙椅上,夏景帝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冕旒下的目光深邃。何宇这番关于科举积弊与实务需求的论述,比之前引经据典更契合他作为帝王的关牵他需要能办事的臣子,需要能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何宇点出的问题,正是他时常感到困扰之处。这个何宇,不仅能看到问题,还能提出一个看似可行的(至少是试点性的)解决方案……夏景帝心中的平,似乎又微微向何宇倾斜了一点点。
然而,守旧派绝不会就此罢休。就在周廷儒沉吟不语,部分官员开始思索之际,一个尖锐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讥诮:
“巧言令色!何大人真是好一张利口!任你得花乱坠,也改变不了你轻视圣贤之道、鼓吹奇技淫巧的本质!若按你所言,将来朝堂之上,岂非尽是些只知摆弄机括、计算锱铢的匠户胥吏之流?礼义廉耻,国之四维,还要不要了?!长此以往,斯文扫地,国将不国!”
众人看去,正是都察院的一位资深御史,面色激动,仿佛何宇的主张已经玷污了圣殿一般。
新一轮的、或许更加激烈的交锋,眼看又要开始。皇极殿内,关于帝国人才选拔与未来道路的辩论,在何宇成功地将其从“否定科举”引导至“改良增补”之后,进入了更深的层次,也触碰到了更本质的意识形态冲突。所有饶目光,再次聚焦于殿中那个年轻而坚定的身影,等待着他的下一次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