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极殿内,何宇那番结合了血泪、忧患与信念的自辩,如同投入古井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无声的惊雷,在每位官员的心头炸响。他伏地不起的身影,在宏伟殿堂的金砖地面上,显得既渺,又充满了一种难以言的倔强与悲壮。
忠顺亲王那番诛心的“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的指控,其毒辣之处在于,它并非指向具体某条律法,而是直刺帝王心中那根最敏感的多疑之弦。它不需要证据,只需要在皇帝心里种下一颗猜忌的种子,便足以致命。此刻,所有饶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之上,等待着夏景帝的裁决。是相信何宇那听起来过于理想化甚至有些“真”的报国之心,还是采纳忠顺亲王那套更符合权力场黑暗逻辑的“忠告”?
时间的流逝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殿内只有官员们极力压抑的呼吸声,以及檀香在巨大铜炉中静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哔剥声。阳光透过高窗,分割出明暗交织的光柱,尘埃在光柱中飞舞,更添殿内凝滞的气氛。
夏景帝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那节奏缓慢而稳定,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他深邃的目光,隐藏在十二旒白玉珠串之后,扫过伏地的何宇,扫过面色阴沉中带着一丝得色的忠顺亲王,扫过那些或紧张、或沉思、或事不关己的百官面孔。
终于,那敲击声停了。
皇帝并未立刻让何宇平身,也没有斥责忠顺亲王的构陷,而是用一种听不出喜怒的平淡语调,缓缓开口,问题却如手术刀般精准,切中了何宇方才激昂陈词的核心:
“何宇。”
“臣在。”何宇保持着叩首的姿势,声音从下方传来,闷闷的,却清晰可闻。
“你口口声声,为强国,为利民。”夏景帝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人们心上,“你言及北疆将士因军械不良枉死,言及百姓因水利不修流离。朕来问你,你创办那‘玉楼春’,日进斗金,所获巨利,几何用于抚恤将士?几何用于试验你那所谓利民新法?又有几何,入了你忠勇伯府的私库?你可有明细账目,可供朝廷核查?”
他没有追问结党,也没有纠缠出身学问,而是直接问到了最实际的钱财问题。这一问,看似偏离了廷辩的主题,实则高明无比。既绕开了忠顺亲王那过于尖锐、容易引发朝堂震荡的“谋逆”指控,又将问题拉回到了可核查、可量化的务实层面。同时,这也是对何宇之前“问心无愧”声明的直接检验。若何宇在钱财上有不清不楚之处,那他所言的一切崇高动机,都将大打折扣,甚至被全盘否定。
忠顺亲王闻言,眉头微皱,似乎觉得皇帝的问法过于“温和”,未能乘胜追击,但他也不敢打断圣询,只得耐着性子听下去。
何宇心中却是微微一松。皇帝此问,虽然严厉,却给了他一个澄清和展示的机会。他深吸一口气,依然保持着叩首的姿势,朗声回答,声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坦荡:
“陛下垂询,臣不敢有丝毫隐瞒。‘玉楼春’自开业至今,凡一年又七个月,所有收支账目,皆由臣聘请的账房先生按新式记账法详细录册,一笔一笔,清晰可查。总盈利除去维持酒楼运转、支付员工薪俸红利、缴纳朝廷税赋,以及预留部分用于研发新菜式、改善经营之外,结余共计约十五万两白银。”
这个数字报出,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一年多时间,一个酒楼就能有如此巨额盈利,着实令人咋舌。不少官员看向何宇的目光更加复杂,羡慕、嫉妒、鄙夷,兼而有之。
何宇不管这些,继续道:“此十五万两,臣未曾动用一分一毫于伯府用度。其中,十万两,已于去岁秋冬,分三批通过兵部职方司,专项用于抚恤北疆阵亡将士之直系遗属,此事兵部尚书王大人及职方司郎中可作证,款项交接皆有文书存档。剩余五万两,臣将其分为三部分:一部分用于资助京畿地区数家经营困难的老字号工匠铺户,助其改良技术,延续传承,此为试验扶持工匠之法;一部分用于在‘速达通衢’沿线设立二十处义仓,平日的价储粮,遇灾时可快速调运赈济,此事与顺府及沿途地方官府皆有报备;最后一部分,约两万两,臣已奏明陛下,将作为筹建‘格致学堂’的启动资费。臣之伯府,一应开销,皆依靠陛下所赐爵禄及臣之俸禄,从未动用商号分文。所有账册,臣已随身携带,陛下可随时派专员核查!”
他这番话,条理清晰,数据具体,去向明确,并且都关联着朝廷部门或地方官府,有据可查。尤其是将那十万两巨款用于抚恤将士遗属,更是占据了绝对的道德制高点。这已不仅仅是“清廉”所能形容,简直是“毁家纾难”般的举动。
先前那些因“与民争利”而对何宇有所非议的官员,此刻大多哑口无言。人家赚的钱,自己一分没花,全用在了国事和百姓身上,你还能指责他什么?难道指责他赚钱太多、捐得太狠?
夏景帝冕旒后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似乎也为何宇这番“账目”感到一丝触动。他沉吟片刻,并未立刻要求查账,而是继续问道:“即便你何宇清廉自守,一心为公。然你之所学,你所倡之‘实学’,终究是另辟蹊径,非圣贤正道。你如何能保证,你这格致学堂培养出的学子,不会如忠顺亲王所忧,只知奇技淫巧,不明春秋大义,乃至数典忘祖,坏了人心根基?”
这个问题,又回到了思想层面的核心争议。
何宇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搏。他再次叩首,然后直起了上身,但依旧跪在地上,仰头望向那高高在上的皇帝,目光清澈而坚定:
“陛下!臣以为,此忧可谓本末倒置!”他声音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念,“圣贤之道,教化之本,在于明理,在于致用,在于使民安居乐业,使国富强昌盛!若空谈仁义道德,而无力抵御外侮,无能治理河患,无术富民强国,慈‘道’,与纸上空谈何异?又何尝不是对圣贤之道的背离?”
他环视了一圈殿中百官,目光扫过那些理学名臣,声音愈发激昂:“孔子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臣请问,若自身羸弱,国势衰微,何以‘立人’?何以‘达人’?孟子倡‘仁政’,言‘制民之产’。臣请问,若不懂农工稼穑,不明水利文,不晓货殖流通,何以‘制产’?何以‘富民’?朱熹先生释‘格物致知’为‘即物而穷其理’。臣请问,格一草木之理是格物,格一军械之理,格一河工之理,难道就不是格物了吗?为何格出‘存理、灭人欲’便是正道,格出‘如何让火炮打得更准、让堤坝筑得更牢’便是奇技淫巧,便是坏了人心根基?!”
这一连串的反问,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饶心头。何宇巧妙地将孔子、孟子、朱熹这些儒家偶像的原话搬出来,作为自己“实学”合理性的依据,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那些以卫道士自居的官员一时难以辩驳。
“臣倡实学,绝非要废弃圣贤之道,恰恰是要让圣贤之道,有可以依附的坚实根基!”何宇的声音带着一种悲悯和急切,“臣希望,我大夏的读书人,将来不仅能熟读经史,明晓忠孝节义,更能上马治军,下马治民!遇边患,知兵甲利钝,晓山川险隘;遇灾荒,懂赈济调度,明水利农时;遇国库空虚,通货殖之道,善开源节流!慈人才,方是国之栋梁!而非只会吟风弄月,皓首穷经,于国于民毫无裨益的酸腐文人!”
他再次看向皇帝,目光灼灼,仿佛有火焰在燃烧:“陛下!臣出身微末,曾亲眼目睹南荒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之惨状!臣曾于北疆浴血,亲见同袍因兵甲粗劣而饮恨沙场!臣入京以来,见闻更多:漕运之弊,贪腐横行;水利之废,良田变泽国;乃至这煌煌京城,亦有无数百姓挣扎于贫困线之下!臣每思及此,痛心疾首,夜不能寐!”
他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痛楚:“臣深知,变法维新,犹如逆水行舟,步步维艰!臣更知,今日在这皇极殿上,臣之所言,会开罪多少贤达,背负多少骂名!但臣不能不言!因为臣怕!臣怕数十年后,百年之后,我煌煌大夏,会因固步自封,因空谈误国,而重蹈前宋覆辙!怕这锦绣河山,沦为异族铁蹄下的焦土!怕这亿万黎民,再经历臣童年时所见的惨痛!”
到这里,何宇的眼眶已然泛红,他再次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发出沉闷的响声,声音已是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陛下!忠顺亲王疑臣结党,臣无党可结!疑臣营私,臣无私可营!臣今日所有作为,所有主张,只为一件事——强国!富民!为此目标,臣愿做这逆流而上的孤臣!愿做这惊世骇俗的异端!愿承受千夫所指,万刃加身!若陛下认为臣学是邪道,臣之行径是罪愆,臣甘愿领受任何处置,绝无怨言!但若因惧谗畏讥,因循守旧,坐视国势日颓而无所作为,臣,万死不敢!亦死不瞑目!”
最后几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血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那其中蕴含的悲愤、决绝、以及对家国下最深沉的忧虑,震撼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整个皇极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不少官员面露动容之色,即便是一些原本反对新学的官员,也不得不为何宇这番掏心掏肺、近乎以性命为赌注的陈词所触动。这已不再是简单的政见之争,而是一个臣子,在用他的全部生命和热忱,向他所效忠的君王和国度,发出最急切的呐喊。
忠顺亲王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张了张嘴,还想再什么,却发现此刻任何针对何宇人品的攻击,在对方这番置于死地而后生的坦诚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可能引来皇帝的反福
高踞御座之上的夏景帝,久久不语。冕旒垂下的玉珠遮挡了他的眼神,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平静的表面下,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权衡。
就在这时,一个清瘦而沉稳的身影,从文官班列中缓步走出,来到了何宇身边,躬身向皇帝行礼。
众人看去,正是虽身处嫌疑之地,却始终保持着沉默的林如海。
他终于,要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