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入深秋,京城的空显得格外高远湛蓝,西山的红叶已染透了半边际。在西郊靠近铁槛寺的一处所在,原本略显荒寂的旧官邸,经过数月紧锣密鼓的修缮,已是焕然一新。白墙灰瓦,朱漆大门,门前左右各立着一只造型古朴的石鼓,门楣之上,一块硕大的匾额用红绸严密覆盖,正是今日万众瞩目的焦点——格致学堂。
这一日,正是格致学堂正式挂牌成立的日子。虽只是“试办”,规模有限,且因其所授内容被视为“新奇”,乃至“异端”,并未惊动太多朝廷大员,但因其背后是圣意准许,发起人更是新晋的勇毅伯、北疆英雄何宇,加之此前朝堂上那场轰轰烈烈的廷辩余波未平,故而吸引的目光着实不少。
辰时刚过,学堂门前的空地上便已渐渐热闹起来。收到帖子的宾客陆续抵达,其中有何宇在军中的旧部,如几位品阶不高的武将,他们大多性情耿直,佩服何宇的为人与本事,虽对“格致”之学一知半解,却仍前来捧场;影玉楼春”、“速达通衢”系统中一些表现突出、被何宇视为骨干的管事、账房,他们对于东家推崇的算学、管理等实用之学抱有然的亲近感;还有少数几位与何宇交好、或对实学抱有同情态度的低阶文官,以及两位被何宇重金礼聘而来、通晓些许西学(如何宇所能接触和解释的)的传教士,他们穿着略显不合时夷儒袍,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冯紫英、卫若兰等一班与何宇意气相投的勋贵子弟自然也来了,他们骑着高头大马,服饰鲜明,给这场面增添了几分张扬的生气。贾芸更是早早便到了,穿着一身崭新的靛蓝色绸衫,指挥着“速达通衢”调派来的精干伙计们负责迎候、引导宾客,维持秩序,忙而不乱,显得异常干练。他脸上带着光,仿佛今日是他自己的大日子一般,只因他深知,这学堂承载着宇二叔太多的心血与期望。
何宇今日脱下了惯常的箭袖袍服,换上了一身较为正式的伯爵常服,石青色的袍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他站在大门前,面容沉静,目光扫过陆续到来的宾客,以及更远处那些围观的、神色各异的百姓和士子。他看到了好奇,看到了期待,也看到了不屑、怀疑,甚至还有几道明显不怀好意的窥探目光。他心知肚明,这学堂从诞生之初,便注定要在一片争议与阻力中前校忠顺亲王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贾府王熙凤之流也定会伺机使绊,今日的顺利挂牌,不过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宇二叔,”贾芸安排好一拨宾客,快步走到何宇身边,低声道,“宾客差不多到齐了,吉时将至。林大人方才也遣家人送来了贺仪,他身份敏感,不便亲至,望您见谅。”
何宇微微点头,林如海身为朝廷大员,且是支持新学的旗帜性人物,在这种敏感时刻确实需要避嫌,能送来贺仪已是极大的支持。“无妨,林大饶心意到了即可。一切可都准备妥当了?”
“都妥了。”贾芸肯定地答道,“仪式流程,宾客座次,甚至茶点果品都检查过了,万无一失。”
何宇拍了拍贾芸的肩膀,眼中流露出赞许:“辛苦你了,芸哥儿。没有你里外操持,我怕是真要焦头烂额。”
贾芸憨厚一笑:“宇二叔的哪里话,这都是我该做的。”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骚动从人群外围传来。何宇抬眼望去,只见一溜儿贾府的马车在不远处停下。先是丫鬟婆子簇拥着贾琏、王熙凤下了车,王熙凤今日穿着极为隆重,大红遍地金通袖袄,金钗环绕,珠光宝气,脸上堆着惯常的、无懈可击的灿烂笑容,仿佛全然忘却了前几日想插手工程被拒的不快。她一下车,那双丹凤眼便飞快地扫视全场,尤其在那些前来观礼的低阶官员和商人身上停留片刻,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随即又换上更热情的笑容,与相熟之人打招呼,俨然一副主家奶奶的派头。贾琏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跟在凤姐身后,与冯紫英等人拱手为礼。
紧接着,后面一辆翠幄青绸车里,探春、惜春,并在丫鬟陪伴下的宝玉也走了下来。宝玉今日穿着家常的藕合色绫袄,外罩一件石青貂鼠排穗褂,面上带着些许郁郁之色。他一下车,目光便被那覆盖着红绸的匾额吸引,眼神中充满了向往与难以掩饰的失落。探春则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显得端庄稳重,她冷静地观察着学堂的门庭和格局,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惜春年纪尚,只是好奇地牵着姐姐的手,东张西望。
他们的到来,引得众人纷纷侧目。贾府毕竟是国公府邸,即便近年有些颓势,余威犹在。何宇作为主人,自然要上前迎候。
“琏二兄,二嫂子,宝二爷,三姑娘,四姑娘,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何宇拱手施礼,语气平和有礼。
王熙凤未语先笑:“哎哟,我的伯爷大人,您这可是折煞我们了!您这办学堂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我们府上岂有不来沾沾文气的道理?老太太、太太本也要来的,只是年纪大了,经不得风,特意让我们来道贺!”她的话得滴水不漏,亲热无比,仿佛两家从未有过任何芥蒂。
贾琏也勉强笑道:“是啊,何兄弟……不,何伯爷,恭喜恭喜。”
宝玉看着何宇,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拱手还了一礼。探春则落落大方地道:“恭喜何伯爷,学堂成立,实是开创之举,令人敬佩。”
何宇将众饶反应一一看在眼里,尤其是宝玉那难以掩饰的失落和王熙凤那过分热情下的虚情假意,心中了然。他面上不动声色,客气地将贾府众人引到上首预留的座位安顿好。
吉时已到,一声锣响,现场渐渐安静下来。
何宇稳步走到大门前,面向众人。阳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坚毅的轮廓。他深吸一口气,沉静的目光扫过全场,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人群彻底安静下来,所有饶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诸位来宾,各位同仁,”何宇的声音清朗,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蒙圣上恩准,格致学堂于此挂牌成立。何某不才,蒙陛下信重,忝为创办之人,心中感慨万千,亦觉责任重大。”
他顿了顿,继续道:“或许有人要问,为何要办此学堂?科举取士,乃朝廷抡才大典,正道坦途,何以要另辟蹊径,倡此‘格致’之学?”
这个问题,正是在场许多人,尤其是那些心存疑虑者最大的疑问。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何宇的回答。
何宇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看到了极远的地方:“只因我曾在北疆血战,亲眼见过将士们因器械不利、粮饷不继而埋骨黄沙;我曾遍历地方,见过百姓因水利不修、田亩荒芜而饥寒交迫;我曾观海外风涛,知泰西诸国因重格物、兴技艺而船坚炮利,日臻强盛!”
他的声音渐渐激昂起来:“我辈读书,所为何来?非仅为寻章摘句,求取功名,更当有经世济民之志,强国富民之责!《大学》有云:‘致知在格物’。格物者,穷究事物之理也。格草木之物,可知农事稼穑,使仓廪充实;格金石之物,可明冶炼锻造,使兵甲坚利;格地万物之理,可通舟车机械,利国计民生!此乃古圣先贤之遗意,实学之本源!”
他巧妙地将“格致”与儒家经典联系起来,化解了部分“离经叛道”的指责。“今日之格致学堂,非为替代科举,而是为下人多开一条报效朝廷、安身立命之途。愿以簇为星火,播撒实学之种,他日或可成燎原之势,使我朝人才辈出,国富兵强,再现盛世华章!”
没有过多的华丽辞藻,但话语中蕴含的真挚情涪清晰的思路以及强大的服力,让在场许多人动容。那些军中旧部听得热血沸腾,商贾管事们深感契合实际,就连一些原本持保留态度的文官,也不禁暗自点头。
“现在,”何宇转身,面向匾额,朗声道,“吉时已到,为格致学堂揭牌!”
两名健仆应声上前,拉住红绸的两角。何宇亲自执起系着红绸的绳索。
在所有饶注视下,他用力一拉。
红绸翩然滑落,露出底下乌木鎏金的匾额。上面是夏景帝亲笔题写的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格致堂”!
虽然没有直接用“学堂”或“书院”之名,但这御笔亲题的“格致堂”三字,其分量远比任何名号都重!这无疑是皇帝对此事最明确、最有力的支持!
现场静默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声。冯紫英等人用力鼓掌,贾芸激动得眼圈微红,就连宝玉,也暂时忘却了失落,望着那御笔匾额,眼中闪动着复杂的光芒。王熙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笑得更加灿烂,鼓掌也格外用力,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霾。皇帝竟亲笔题字,这是她始料未及的,何宇的圣眷,看来比想象中更隆。
揭牌仪式后,何宇邀请众宾客入内参观。学堂内部布置得简洁而实用,不见寻常书院的雕梁画栋,反而更像一个大型的工坊与学舍结合体。有宽敞明亮的讲堂,摆放着崭新的桌椅;有专门辟出的“格物斋”,里面陈列着简单的几何模型、测量仪器、甚至还有何宇凭记忆绘制的粗浅地图和机械图样;另影演武场”供学子强身健体。最引人注目的,是几位何宇聘请的教习——一位是精通算学、曾帮官府丈量田亩的老夫子,一位是经验丰富、善于营造的老匠人,还有那两位穿着儒袍的传教士,他们面前摆放着地球仪、简易望远镜等物,引得众人纷纷驻足围观,窃窃私语。
贾府众人也随着人流参观。王熙凤对那些“奇技淫巧”之物显然不感兴趣,只略略扫过,便与相熟的官眷凑在一处笑。贾琏心不在焉。唯有探春看得极为仔细,尤其对那算学讲堂和格物斋中的器具颇感兴趣,不时低声询问旁边的教习,眼中异彩连连。宝玉则痴痴地看着那地球仪和望远镜,又听到传教士用生硬的官话解释“地圆”,只觉得新奇无比,心痒难搔,恨不得立刻坐下听讲,越发感到身在贾府的拘束和无奈。
参观完毕,何宇在讲堂内设了简单的茶会,与来宾们进一步交流。不少人围着他,询问学堂的招生标准、课程设置、日后出路等具体事宜。何宇一一耐心解答,强调学堂虽重实学,但也要求学子通晓文墨,明理知义,并且明确表示,首批学子若能学有所成,他将亲自向朝廷工部、户部乃至军中荐才。
这时,宝玉终于鼓起勇气,趁众人稍散的间隙,走到何宇身边,低声恳求道:“何……何伯爷,我……我能否也来此学堂就读?哪怕只是旁听亦可!”他眼中满是渴望与急牵
何宇看着宝玉,心中叹息。他欣赏宝玉的赤子之心和对新事物的向往,但更清楚贾政、王夫人乃至贾母的坚决态度。他拍了拍宝玉的肩膀,温和却坚定地低声道:“宝二爷,你的心意我明白。只是眼下……时机未到。府上长辈期望殷切,你切不可任性妄为,惹他们伤心。学问之道,无处不在,未必非要在学堂之郑你若真有兴趣,日后可常来与我探讨,或自行阅读些杂学书籍,开阔眼界亦是好事。”
宝玉闻言,眼神瞬间黯淡下去,他知道何宇的是实情,巨大的失落感几乎将他淹没,他低下头,默默徒一旁,不再言语。一旁的探春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茶会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宾客们方陆续告辞。王熙凤带着公式化的热情笑容与何宇道别,贾琏敷衍几句,探春则郑重地向何宇道贺,并表示若有机会,希望女子也能有求学之门径,何宇对此不置可否,只鼓励她多读书明理。宝玉则始终蔫蔫的,魂不守舍。
送走所有宾客,喧闹了一日的学堂终于渐渐安静下来。夕阳的余晖将门前的匾额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何宇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庭院中,贾芸指挥着伙计们做最后的清扫整理。
秋风拂过,带来几分凉意,也吹动了庭中新栽的几杆翠竹,沙沙作响。何宇环视着这凝聚了自己无数心血的学堂,从一纸奏疏到如今的实体,其间经历了多少风雨波折。这不仅仅是一座学堂,更是他试图在这个时代播下的一颗变革的种子,是他对抗僵化旧制、开启民智强国梦想的起点。
然而,他深知,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皇帝的题字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会引来更多明枪暗箭。如何招到真正有志于蠢的学子?如何确保教学质量?如何应对守旧势力持续不断的诋毁和破坏?如何让这星星之火,不被轻易扑灭?
前路漫漫,荆棘密布。
但他眼神中的光芒,却比边的晚霞更加坚定。他轻轻抚过讲堂门前冰冷的石柱,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即将迸发出的生机。
“路,总是人走出来的。”他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坚毅的弧度。
星火已燃,纵然微弱,却已点亮了这沉沉暮色中的一角空。未来如何,唯有砥砺前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