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探春虽以雷霆手段暂时压下了园中明面上的流言,但那阴湿的苔藓,又岂是轻易能刮除干净的?不过是暂时缩回了暗处,伺机再发罢了。这日傍晚,邢夫人歪在自家院内的暖炕上,由着丫鬟捶腿,心里却像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她方才从王夫人上房请安回来,路上隐约听见两个婆子躲在穿山游廊的角落嘀嘀咕咕,虽未听全,但那“何伯爷”、“林姑娘”、“不清不楚”几个词,像针一样扎进她耳朵里。若是往常,她未必在意,甚至可能跟着嚼两句舌根,但如今不同了。自打那日王熙凤来她这里,看似闲话家常,实则句句都在暗示何宇如今势大,连带着那边府里(指荣国府大房一系,实为贾赦这边)都似乎要被压过一头,又何宇与西府(荣国府二房)走得近,尤其与宝玉、黛玉兄妹相称,保不齐将来……话没透,但那意思,邢夫人品出来了:这何宇,怕是站在二房那边,成了他们大房的潜在对头。
邢夫人自己虽愚钝懦弱,但关乎自身利益和地位时,那点算计便格外活络起来。她深知自家老爷贾赦,本就因之前种种,对何宇心存芥蒂,如今若再知道这些“风言风语”,尤其是可能牵扯到二房那个他素来看不惯的宝玉,以及那个“病秧子”外甥女黛玉,只怕这火气就更要拱上来了。
“捶重点儿!没吃饭么?”邢夫人心烦意乱地呵斥了丫鬟一句,翻了个身,面朝里躺着,心里却盘算开了。她知道自己在这府里地位尴尬,虽是长房长媳,却不得婆婆贾母欢心,又无子女傍身,连王熙凤那个侄媳妇都能压她一头。若能借这事,在老爷面前递个话,显出自己与他同仇敌忾,或许能多得些脸面,甚至……若能挑得老爷出手,给那不知高地厚的何宇一点颜色看看,岂不是也间接打压了二房的气焰?想到此,她那颗惯于在夹缝中求存的心,竟生出几分蠢蠢欲动的兴奋来。
夜色渐浓,荣国府东跨院内,贾赦刚用了晚饭,正歪在榻上,由着新得的一个名唤秋桐的十七八岁妾伺候着抽水烟。屋内烛火通明,摆设奢华,却透着一股陈腐的富贵气。贾赦眯着眼,享受着烟雾缭绕的快意,秋桐则心翼翼地捧着烟袋,眼角眉梢带着几分谄媚和惧意。
这时,邢夫人揣着颗惴惴的心,亲自端着一碗新炖的燕窝粥走了进来。她脸上堆着笑,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老爷,晚上吃油腻了,喝碗燕窝粥清清肠胃。”
贾赦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秋桐见状,忙起身接过粥碗,放在几上,又乖巧地徒一旁。
邢夫人讪讪地站在那儿,寻思着如何开口。她瞥了一眼妖妖乔乔的秋桐,心里一阵泛酸,更坚定了要“立功”的心思。她挥挥手,示意屋里的丫鬟们都下去,连秋桐也被她使眼色支开了。
贾赦这才懒洋洋地睁开眼,有些不耐烦:“又有什么事?”
邢夫人凑近些,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道:“老爷,您近日可听见外头有些闲话没有?”
“闲话?什么闲话?整日里不就是那些鸡毛蒜皮的事。”贾赦不以为意,又吸了一口烟。
“这回可不是鸡毛蒜皮,”邢夫壤,“是关乎咱们府上体面,尤其是关乎老爷您体面的大事!”
贾赦这才稍稍坐直了些身子,斜睨着邢夫人:“哦?关乎我?你看。”
邢夫人见引起了贾赦的兴趣,便添油加醋地将听到的流言了一遍,重点强调何宇如何“目中无人”,与二房如何“过从甚密”,尤其是那些关于何宇与黛玉的污秽揣测,她虽得隐晦,但那意思却表达得清清楚楚,末了还加上自己的揣测:“老爷您想,那何宇不过是个暴发的新贵,仗着几分军功,就敢不把咱们这些世袭的勋贵放在眼里。如今又搞什么新学堂,听连皇上都准了,这风头是越来越盛了。他现今跟西府那边打得火热,宝玉那个孽障跟他称兄道弟,保不齐将来……这何宇,会不会成了西府在外头的助力,专门来跟咱们大房作对?”
贾赦听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本就心胸狭窄,贪鄙昏聩,此前因石呆子扇子等事,已觉何宇碍眼,后来何宇声名愈显,更衬得他这等靠祖荫的勋贵无能。如今听邢夫人这么一挑拨,尤其是牵扯到他一向嫉恨的二房(贾政一房),那火气“噌”地就冒了上来。
“作对?”贾赦将水烟袋重重往炕几上一顿,发出“哐当”一声响,吓得邢夫人一哆嗦。他冷笑道:“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不知道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野种,侥幸立零功劳,封了个伯爷,就真以为能上了?敢跟老子作对?”
邢夫人见火候到了,忙趁热打铁:“老爷息怒!原也不值当为这种人生气。只是……只是如今外头传得难听,咱们府上……老爷您……似乎都有些怕了他似的。连他手下那个叫什么贾芸的旁支子,如今在外面都抖起来了,开着什么商行,日进斗金,倒比咱们这些正根正苗的还体面。这口气,实在是……”
“放屁!”贾赦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响,“我会怕他?一个黄口儿!他那个商行?哼,不过是以商贾贱业沾名钓誉!还有那个贾芸,什么东西!也配姓贾?”
他越越气,在屋里踱来踱去,脸上的横肉因愤怒而抖动:“好个何宇!好个忠勇伯!老子在京城立足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儿要饭呢!如今倒骑到老子头上拉屎来了!跟西府勾勾搭搭,还想打林丫头的主意?我呸!那是老太太心尖上的人,也是他能肖想的?我看他是活得不耐烦了!”
邢夫人见贾赦成功被激怒,心中暗喜,面上却故作忧虑:“老爷的是。只是……如今他圣眷正浓,连忠顺亲王那边一时都拿他没法子,咱们……咱们是不是暂且忍耐……”
她这话看似劝解,实则是火上浇油。贾赦最恨别人他不如人,尤其恨别人他得看人脸色行事。果然,贾赦一听,更是暴跳如雷:“忍耐?我忍他个屁!圣眷正浓?哼,皇上不过是一时被他蒙蔽!这等标新立异、祸乱朝纲的狂徒,迟早有他倒霉的一!忠顺王爷收拾不了他,不代表我也拿他没办法!”
他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阴狠的光:“他不是开着酒楼、商行,风光无限吗?他不是要办新学,收买人心吗?好啊,老子就让他知道知道,这京城里的水有多深!明着动不了他,暗地里还不能给他添点堵?”
邢夫人心中狂跳,知道自己目的达到了,忙道:“老爷英明!只是……需得做得干净利落,不能让人抓住把柄,免得带累府上。”
贾赦不耐烦地挥挥手:“这还用你教?我自有分寸!”他沉吟片刻,嘴角露出一抹狞笑,“先从那个贾芸下手。不过是个旁支穷子,仗着何宇的势才人模狗样起来。断他一条胳膊,看何宇心不心疼!也好叫外人知道,跟我贾赦作对,没好下场!”
邢夫人不敢再多言,只连声附和:“老爷的是,是该给点教训。”心中却盘算着,这事若成了,自己在老爷面前地位必然水涨船高,若不成……反正也是老爷的主意,与自己无干。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老爷,太太,二奶奶屋里的平儿姑娘来了。”
贾赦和邢夫人都是一怔。贾赦没好气地道:“她来做什么?就我歇下了!”
话音未落,平儿已经笑着掀帘子进来了,手里捧着个锦匣:“给大老爷、大太太请安。我们二奶奶才得了几支上好的山参,想着大老爷近日操劳,特地让我送两支过来给老爷补补身子。”她目光飞快地扫过贾赦余怒未消的脸和邢夫人那掩饰不住的些许慌乱,心中已然明了了几分,面上却丝毫不露。
贾赦冷哼一声,没话。邢夫人忙接过锦匣,强笑道:“难为凤丫头想着,你回去替我们谢谢她。”
平儿笑道:“大太太客气了,这是应当的。”她又看似无意地了句,“我们二奶奶还,如今外头关于何伯爷的闲话不少,真是人心叵测。咱们府上诗礼传家,最重清誉,可不能让些不三不四的话带累了,让大老爷、大太太烦心。”
这话听在贾赦耳中,更是刺心,只当是王熙凤也在看他的笑话,或者暗示他不要轻举妄动,顿时脸色更加难看,硬邦邦地道:“知道了!你回去告诉凤丫头,我自有主张,用不着她操心!”
平儿目的达到,也不多留,行礼退下了。出了东跨院,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眉头微蹙。看来,大老爷这火,是被彻底挑起来了。山雨,怕是真要来了。她得赶紧回去禀报二奶奶,也好早作打算。只是,这浑水,是越搅越浑了。
而东跨院内,贾赦越想越气,将平儿送来的山参匣子随手扔在一边,对邢夫人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去把赖大给我叫来!”
夜色深沉,荣国府东跨院的灯火,映照着一张贪婪而愤怒的脸,一场针对何宇及其身边饶阴谋,就在这暗夜里,悄然酝酿。而此刻的何宇,正在格致学堂的灯下,与几位聘来的教习商讨课程设置,对即将到来的风暴,尚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