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京城各坊市的鼓声早已歇下,喧闹了一日的帝都渐渐沉入梦乡。唯有那些挂着气死风灯笼的深宅大院和少数仍在营业的酒楼妓馆,还透出些星星点点的光,像沉睡巨兽身上未阖的眼。
“速达通衢”总号后院的账房里,烛火却还亮着。贾芸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将最后一笔出入账目核对清楚,心地合上了厚厚的账本。桌角堆着的,是明日需要发往津、保定两处分号的货单和指令,他已提前整理妥当。自打何宇将这副重担交给他,贾芸便不敢有丝毫懈怠。他知道,这遍布北地的商行网络,不仅是何宇新政的财源基石,更是无数人安身立命的所在,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窗外月色朦胧,将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细长,斑驳地投在青石板上,随风轻轻晃动,带着几分秋夜的萧瑟。一阵凉风从窗缝钻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贾芸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靛蓝棉袍。这是去年冬何宇见他穿得单薄,硬让府里针线上的人给他做的,暖和是暖和,只是在这深秋夜里,仍觉有些寒浸浸的。
“芸二爷,时辰不早了,您也该回去歇着了。”守在外间的伙计富贵探头进来,手里还提着个食盒,“灶上温了碗米粥,您用了再走吧?”
贾芸摆摆手,露出个温和的笑容:“不必了,我在柜上吃过了。你也辛苦一,早点锁门歇着。我这就回去。”
富贵应了声,忙去准备灯笼。贾芸吹熄了账房的蜡烛,屋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月光透过窗纸,洒下些许清辉。他借着这光,摸索着拿起靠在墙边的一根枣木手杖。这手杖是何宇特意寻人给他做的,是让他走夜路时拄着稳当,贾芸却知道,伯爷是担心他的安危,这手杖沉实坚韧,关键时刻也能防身。他心中感激,却也觉得伯爷有些过于心了。这京城子脚下,自己一个本分商人,又能招来什么祸事?
出了总号大门,富贵将一盏写着“速”字的灯笼递到贾芸手里,又仔细检查了门锁,这才躬身道:“芸二爷,您慢走。”
“嗯,回去睡吧。”贾芸点点头,提起灯笼,迈步走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他所住的寓所离总号不算太远,隔着两条街巷,是一处闹中取静的院,也是何宇早先置下,方便他往来照看生意。平日里,这段路走惯了,倒也并不觉得什么。只是今夜,不知是气转凉的缘故,还是连日操劳有些心神不宁,贾芸总觉得周遭格外寂静,连平日里偶尔传来的犬吠声都听不见了。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巷中发出清晰而孤单的回响。灯笼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圈昏黄,勉强照亮脚下丈许之地,光线之外,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藏着无数双眼睛。
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手中那根枣木手杖也握得更紧了些。穿过一条较为宽阔的街道,再转入回家必经的那条窄长的灯笼巷。这巷子因早年有几家扎灯笼的铺子得名,如今铺子大多迁走了,愈发显得僻静。巷子两旁是高耸的院墙,月光被遮挡,只有巷子两头透进些微光,巷内更是昏暗。
刚走入巷子一半,贾芸心头莫名一跳,一种难以言喻的危机感骤然袭来。他下意识地停住脚步,侧耳倾听。除了风声,似乎……还有几声极轻微的、像是刻意压抑的呼吸声,从前方巷口的阴影里传来。
不好!贾芸心头一凛,几乎不假思索,猛地将手中的灯笼向后甩去!灯笼撞在墙壁上,烛火瞬间熄灭,油脂泼溅,短暂地燃起一团火焰,随即熄灭,但这一下,也让巷子陷入了更深的黑暗,同时也暂时晃了可能埋伏者的眼。
“动手!”一声低沉的呼喝从前方响起,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贾芸趁此机会,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侧身紧贴住冰冷的墙壁,将枣木手杖横在胸前,厉声喝道:“什么人?!京城重地,尔等敢行凶不成?!”他声音不,既是给自己壮胆,也是希望能惊动巡夜的更夫或附近住户。
回答他的是几道恶风!黑暗中,隐约可见三条黑影如鬼魅般扑了上来,手中似乎都拿着短棍之类的兵器,直朝他头、胸、腹要害之处招呼!招式狠辣,分明是想要他的命!
贾芸虽也跟何宇安排的老兵学过几手粗浅的拳脚,但终究不是练家子,骤然遇袭,又是以寡敌众,顿时险象环生。他全凭一股机灵和求生的本能,将枣木手杖舞得呼呼生风,拼命格挡。只听“砰砰”几声闷响,棍棒交击,震得他虎口发麻。他左支右绌,背上、肩上已挨了好几下,火辣辣地疼。
“速达通衢贾芸在此!有歹人行凶!”贾芸一边奋力抵挡,一边再次高声呼救,希望能有转机。
那三个黑衣人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见他呼叫,攻势更急,一人专攻下盘,一人缠斗中路,另一人则伺机偷袭,招招致命。贾芸一个不慎,腿被扫中,剧痛之下,身形一个趔趄。中路那人瞅准空档,一根短棍带着恶风,直朝他太阳穴砸来!这一下若是砸实了,必定脑浆迸裂!
贾芸心中一片冰凉,暗道:“我命休矣!辜负伯爷重托了!”眼看避无可避,他只能尽力偏头,同时将手杖奋力向上格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啪!”
一声尖锐的唿哨,突兀地划破夜空!紧接着,一道赤红色的火光从巷子另一头冲而起,在半空中炸开一朵的烟花!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和光亮,让那三名刺客动作都是一滞!尤其是那个即将得手的刺客,棍势不由得缓了半分。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芸二爷莫慌!兄弟们在此!”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从巷口传来!紧接着,杂沓而有力的脚步声迅速逼近!只见四五条彪形大汉,如同猛虎下山般冲入巷中,他们手中虽无利刃,却都拿着齐眉短棍和绳索,行动迅捷,隐隐成合围之势!
为首一人,正是平日里在总号后院负责看守仓库的老兵赵虎!他曾在北疆跟着何宇打过仗,因伤退役,被何宇安排到商行,明着是看守,暗里也负责护卫贾芸等核心人员的安全。何宇深知京城水深,早就暗中建立了一套应急机制,尤其是在贾芸常走的几条路线上,安排了人手轮流暗中警戒,并以特制烟花为号。
那三名刺客显然没料到对方还有援兵,而且来得如此之快!眼见对方人多,且看起来不是易与之辈,其中一人打了个呼哨,三人竟毫不恋战,虚晃一招,转身就向巷子另一头狂奔而去,身手矫健,显然对地形极为熟悉。
“想跑?追!”赵虎怒吼一声,带着两人就要追去。
“赵大哥!穷寇莫追!心有诈!”贾芸强忍着腿上剧痛,急忙喊道。他心细,怕对方另有埋伏。
赵虎闻言,立刻止步,挥手让手下停下。他快步走到贾芸身边,借着月光一看,只见贾芸脸色苍白,袍子肩背处已被撕破,隐隐有血迹渗出,走路也一瘸一拐。“芸二爷,您受伤了?!”赵虎又惊又怒,连忙扶住他。
“皮肉伤,不碍事。”贾芸喘着粗气,心有余悸,但强自镇定,“多亏赵大哥和各位兄弟来得及时,否则我今日必死无疑。”
“都是伯爷吩咐的!近来京城不太平,尤其是芸二爷您掌管商行要害,务必心。”赵虎一边,一边示意一个伙计赶紧回总号报信,并请相熟的外科大夫,另一个伙计则警惕地巡视四周。“这帮杀才,下手真黑!看样子是冲着要命来的!”
贾芸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了几口气,额上已是冷汗涔涔。他回想起刚才那惊险的一幕,尤其是那直取太阳穴的一棍,若非赵虎他们恰好赶到,若非伯爷早有安排……他不敢再想下去。是谁?是谁要置他于死地?他自问经商以来,虽也难免与人有利害冲突,但都守着规矩,从未结下这等生死仇怨。
难道……是因为伯爷?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伯爷近日因上书兴学之事,在朝堂上掀起了滔巨浪,得罪了不知多少权贵。自己是伯爷最信任、最得用的臂膀,断了我的性命,就等同于断了伯爷一条重要的臂膀,更能沉重打击“速达通衢”的运作……好狠毒的计策!好下作的手段!
贾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这秋夜的寒风更冷。他想起傍晚时分,似乎瞥见有个身影在总号斜对面的茶摊晃悠,当时未曾留意,如今想来,恐怕那就是盯梢的眼线!
“赵大哥,”贾芸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此事暂且不要声张,尤其不要立刻报官。”
赵虎一愣:“芸二爷,这是为何?咱们遭了袭击,报官拿贼是经地义……”
贾芸摇摇头,眼神锐利:“贼人目标明确,行动利落,绝非普通毛贼。若是报官,顺府尹未必敢深究,只怕最后随便推个替死鬼出来,反而打草惊蛇。况且,若无真凭实据,指认幕后之人,反而会陷伯爷于被动。”
他顿了顿,看着地上打斗的痕迹和那盏摔碎的灯笼,冷静地道:“先清理一下现场,不要留下明显痕迹。你派两个绝对信得过的兄弟,暗中查访,看看今夜附近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或事。最重要的是,立刻派人去伯府,将此事密报伯爷!一切听伯爷示下!”
赵虎见贾芸虽受了惊吓,但思路清晰,处置得当,心中佩服,连忙抱拳:“是!芸二爷放心,我这就去办!”
很快,回总号报信的伙计带着两个人抬了张软椅赶来,心翼翼地将贾芸扶上去。又有伙计迅速将打斗的痕迹大致清理,捡起那根救命的枣木手杖。
贾芸被抬着,走在回寓所的路上。夜风吹过他汗湿的鬓角,带来阵阵寒意。腿上的伤和身上的淤青疼痛阵阵袭来,但都比不上他心中的沉重。这京城,果然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伯爷一心为国为民,却要面对如此明枪暗箭。而自己,也终于真切地感受到了这权力倾轧下的血腥与残酷。
他握紧了拳头。无论如何,他决不能倒下。伯爷对他有知遇之恩,再造之德,他贾芸这条命,早已和伯爷的事业绑在了一处。今夜之劫,是警告,更是宣战。他必须尽快好起来,必须帮伯爷稳住商行这条大船,迎接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风浪。
回到寓所,早已接到消息的相熟大夫已经等候在此。检查下来,幸好都是皮外伤和软组织挫伤,腿骨未断,但需静养些时日。贾芸忍着痛让大夫处理了伤口,敷上金疮药。
待众人退下,屋内只剩他一人时,他才允许自己流露出片刻的虚弱,瘫倒在床上,望着帐顶,久久不语。窗外,月色凄迷,秋虫哀鸣。这一夜,注定有许多人无眠。
而在荣国府东跨院,贾赦刚刚听完赖大的回复。
“老爷,事……没成。那贾芸身边竟有硬手护卫,咱们的人失手了,好在都撤了回来,没留下痕迹。”
贾赦脸色阴沉,将手中的茶杯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废物!连个商贾子都收拾不了!”
夜色更深,阴谋的毒蔓,却在暗处悄然滋长,等待着下一个破土而出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