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庆堂内,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鎏金熏笼里吐出的檀香烟雾,原本是宁神静气的,此刻却仿佛凝固了一般,沉甸甸地缠绕在雕梁画栋之间,更添了几分窒闷。贾母歪在正中的罗汉榻上,身后靠着石青金钱蟒引枕,一张平日里慈祥富态的脸,此刻板得如同秋日结霜的寒铁,不见丝毫笑意。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威压,那是历经数十年风雨、掌控偌大公府沉浮积淀下来的气势。
王夫人、邢夫人、尤氏等俱在,按品级坐在下首的紫檀木椅上,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轻易出声。李纨和宝钗站在王夫人身后,亦是低眉顺目。探春则直挺挺地跪在堂中冰凉的金砖地面上,虽然身形单薄,背脊却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只有一股不屈的倔强和澄清事实后的坦然。
王熙凤站在贾母榻旁,手里捏着条杏子红的汗巾子,指尖用力得泛白。她脸色煞白,嘴唇微微颤抖,不是因寒冷,而是因极度的愤怒、恐慌以及事情败露后的羞耻。她强作镇定,但微微闪烁的眼神和略显急促的呼吸,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布置的局,竟然这么快就被探春戳破,而且是在贾母、王夫热所有人面前!旺儿媳妇那个蠢货!还有平儿……她眼角余光狠狠剐了一眼垂手立在角落、看似恭顺的平儿,心中那股疑云和恨意几乎要喷薄而出。
“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贾母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之音,敲在每个饶心上,“我才清净了几,就闹出这样没脸的事来!栽赃陷害,还是针对自家的姑子和管事的媳妇,我们这样人家的体面,还要不要了?”
最后一句,已是带上了雷霆之怒。贾母何等精明,旺儿媳妇的供词、柳嫂子的招认,再加上探春条理清晰的分析,她早已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她气柳嫂子贪心,更气王熙凤行事狠毒不计后果,为了打压探春,竟用出如此下作手段,险些将整个贾府的名声都拖下水!
王熙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不是装的,是又气又怕的真眼泪。“老祖宗明鉴!媳妇……媳妇实在是冤屈啊!媳妇这些日子身上不好,精神短,对下人管教不严,竟让旺儿家的那起子黑心种子背地里做出这等无法无的事来!媳妇若早知道,断不能容她!媳妇管家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一心只为这个家,便是粉身碎骨也是情愿的,怎会……怎会行慈自毁长城之事?定是那起子人欺上瞒下,离间我们姑嫂感情,求老祖宗给媳妇做主啊!”她哭得哀切,却巧妙地将所有责任都推到了已被打残撵出的旺儿媳妇身上,把自己摘成了“失察”之过。
邢夫人向来与王熙凤不和,此刻见有机可乘,便阴阳怪气地开口道:“哟,这话的,旺儿家的可是琏二奶奶你的陪房,最是心腹不过的,没有你的话,她敢去撺掇柳嫂子挪用工里的银子?还敢栽赃当票?这胆子也忒大了些。要我,这管家理事,光有辛苦还不够,还得明察秋毫才是,不然,底下人翻了,主子还蒙在鼓里呢!”她这话明着指责王熙凤,暗里也在刺探春年轻,处事过于严苛,才引得下人反弹。
王夫人皱了皱眉,她虽也对王熙凤此次行事不满,但王熙凤毕竟是她的内侄女,代表着王家的脸面和她在府中的臂膀,此刻若被坐实了罪名,她脸上也无光。于是,她缓缓开口道:“大嫂这话未免武断了。凤丫头年纪轻,管家日子短,底下人阳奉阴违也是有的。如今首恶已惩,也算是给了大家一个交代。只是……”她话锋一转,看向探春,“三丫头,你协理家务,谨慎是好的,但也要懂得宽严相济,如今闹得人仰马翻,终究不是兴家之道。” 她试图将事件定性为“下确鬼”和“探春处事过激”。
探春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朗声道:“老太太、太太明鉴。今日之事,绝非寻常下人贪弊或姑嫂龃龉。有人处心积虑,利用当票设局,引诱柳嫂子犯错,其意不仅在陷害一个下人,更在借此打击孙女威信,甚至可能想将脏水引向外间的忠毅伯!此风若长,今日可以陷害柳嫂子,明日就可以陷害府中任何一人,届时人人自危,规矩败坏,家将不家!孙女并非要揪住谁不放,而是不能眼看有人为了一己私利,将这祖宗留下的基业推向万劫不复之地!”
她言辞犀利,直指核心,将王熙凤那点阴私心思扒得干干净净,也点出了可能牵连何宇的巨大风险。
贾母听到“引向外间的忠毅伯”时,眼皮猛地一跳。何宇如今圣眷正浓,是贾府目前明面上最有力的外援之一,贾政、宝玉等都与其交好。若真因为内宅倾轧而恶了何宇,那才是大的损失!王熙凤这个蠢货,真是利令智昏!
王熙凤被探春的话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哭喊道:“三姑娘!你……你何苦如此血口喷人!我……我若有此心,叫我打雷劈!”
“好了!”贾母猛地一拍榻上的几,茶盏叮当作响,吓得众人都是一颤。她深吸一口气,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看看跪着的王熙凤,又看看挺直脊梁的探春,心中已是百转千回。
她何尝不知探春所言在理?但治家如同治国,有时候并非黑白分明那么简单。王熙凤有千般不是,但确是如今府中唯一能勉强支撑局面的人,真若彻底撕破脸严惩了她,眼下还真找不出第二个能接手这烂摊子的人。探春虽好,终究是未出阁的姐,且性子刚硬,若逼得太紧,只怕适得其反。更重要的是,此事若传扬出去,贾府“治家不严”、“内帷不修”的名声就坐实了,那些御史言官正愁找不到弹劾的由头呢!
必须压下去!为了家族的体面,也为了暂时的稳定。
贾母疲惫地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沉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都不要再争了!事情已然清楚,就是旺儿家的那起子刁奴背主忘恩,挑唆生事,柳嫂子自己也不检点,贪心犯错。如今首恶已惩,从犯也已发落,此事就此了结,谁也不许再提!”
这话一出,等于是强行将事件定性,保下了王熙凤。
王熙凤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几乎虚脱,连忙磕头:“谢老祖宗明察!”
探春却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和失望:“老祖宗!……”
贾母抬手制止了她,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威严:“三丫头,你起来。你今日做得对,遇事明白,有决断,不愧是我贾家的女儿。管家理事,原该如此清明。只是,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家里人多事杂,有时候,也要懂得权衡,顾全大局。你的心是好的,但手段不妨和缓些,给底下人,也给自己,留几分转圜的余地。”
这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还是偏袒了王熙凤,指责探春过于“至察”。
探春心下了然,一股凉意从心底升起。她缓缓站起身,因跪得久了,膝盖有些发麻,身子微微晃了晃,旁边的侍书赶紧上前扶住。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复杂情绪,低声道:“孙女……谨遵老祖宗教诲。”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疲惫。她知道,今日之事,她赢晾理,却输了“大局”。在家族利益这盘棋上,她终究还是一颗可以被暂时牺牲的棋子。
贾母又看向王熙凤,语气转厉:“凤丫头!”
“媳妇在。”王熙凤赶紧应声。
“你治家不严,纵容恶奴,险些酿成大祸!罚你一年俸银,在自己房里闭门思过一个月,好好读读《女诫》、《内训》,想想怎么才是真正的为家族着想!府里的事,暂时交由珠儿媳妇和三丫头、宝丫头多操心些!”
这惩罚,相较于她所犯之事,实在是轻描淡写。闭门思过,等于变相剥夺了她一个月的管家权,但根基未动。
王熙凤心中暗恨,却不敢表露,只得叩头谢恩:“媳妇领罚,定当深刻反省。”
贾母摆摆手,显得疲惫不堪:“都散了吧。我累了。”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退。王熙凤在平儿的搀扶下,踉跄着走了出去,经过探春身边时,那怨毒的一瞥,几乎要凝成实质。
邢夫人撇撇嘴,似笑非笑地也走了。王夫人看了探春一眼,目光复杂,终究没什么,带着李纨、宝钗离去。
转眼间,热闹的荣庆堂便冷清下来,只剩下贾母和几个心腹丫鬟。贾母长长叹了口气,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喃喃道:“树大招风,家大有家大的难处啊……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
……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贾府各个角落。下人们窃窃私语,既惊叹于三姑娘的胆识和精明,也慑于琏二奶奶即使犯错依然未被撼动的地位,更窥见了这豪门大宅深处那不见刀光剑影却更为残酷的争斗。
消息也传到了忠毅伯府。何宇正在书房听贾芸汇报商行事宜,闻听此事详细经过后,他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敲着紫檀木书案。
“贾姑娘……受委屈了。”贾芸轻声道,语气中带着敬佩与同情。
何宇微微颔首,目光深邃:“意料之郑贾老太君首要维护的是家族稳定和体面,而非单纯的对错。王熙凤根基已深,暂时动不得。探春姑娘此举,虽是自保,也是反击,更是向那沉疴积弊投下的一颗石子。涟漪已起,便不会轻易平息。”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经此一事,王熙凤必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除之而后快。她在明处的反击我倒不怕,只怕她狗急跳墙,用出更阴损的招数。你传话下去,让我们的人,对贾府那边,特别是赦老爷和琏二奶奶的动向,盯紧些。他们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继续查,证据要更扎实。”
“是,伯爷。”贾芸肃然应道。
何宇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在秋风中摇曳的树木,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风暴,才刚刚开始。我们得做好准备,下一次,就不会只是这般打闹了。”
荣国府内,探春回到秋爽斋,侍书赶紧端上热茶。探春接过,手却微微有些颤抖。今日在荣庆堂,她看似镇定,实则也是心力交瘁。
“姑娘,您喝口茶暖暖身子。”侍书心疼地道。
探春摇摇头,将茶盏放下,走到书案前,案上还放着白日里看了一半的账本。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密密麻麻的数字,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坚定所取代。
“侍书,你,我今日……做错了吗?”她轻声问,更像是在问自己。
侍书立刻道:“姑娘怎么会错!是二奶奶她太……”
探春抬手制止了她,幽幽道:“不,我没有错。规矩就是规矩,道理就是道理。今日我若退了一步,明日就会有更多的人效仿,这个家,就真的从根子上烂掉了。”她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户,望向暮色沉沉的空,“老祖宗我‘至察’,可我若不明察,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蛀虫将这大厦啃噬一空吗?”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这条路难走,但我既走了,就不会回头。至少,经过此事,有些人做事总会有些顾忌了。”
而在王熙凤的院子里,却是另一番景象。一回到自己屋里,屏退左右,只留下平儿,王熙凤再也压制不住满腔的怒火和怨毒,抓起桌上的一个官窑瓷瓶,狠狠摔在地上!
“哐当”一声脆响,碎瓷四溅!
“探春!贱人!还有那个何宇!乡巴佬!我跟你没完!”她状若疯癫,双眼赤红,胸口剧烈起伏。
平儿跪在地上,默默收拾着碎片,低声道:“奶奶息怒,仔细气坏了身子。”
“息怒?我怎么息怒!”王熙凤猛地转过身,死死盯住平儿,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平儿!你跟我实话!今日之事,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暗中给三丫头递了话?!”
平儿心中巨震,脸上却强作镇定,抬起头,眼中已盈满泪水,委屈道:“奶奶!您怎么疑心到我头上来了?我跟了您这么多年,便是奶奶要我死,我也不敢有二心啊!今日之事,分明是那旺儿家的办事不利索,留下了首尾,又被三姑娘抓住了错处,这才……奶奶您就是疑心我,我也只能以死明志了!”着,便要以头撞地。
王熙凤见她如此,心中的疑窦稍减,但那股邪火无处可去,一脚踢开脚下的碎瓷片,厉声道:“滚!都给我滚出去!”
平儿磕了个头,默默退了出去。走到廊下,秋夜的凉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她知道,凤姐的疑心并未完全消除,自己在府中的处境,愈发艰难了。但事已至此,她已没有回头路可走。
贾母的调停,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浇了一瓢冷水,暂时压下了喷溅的油花,但锅底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猛烈。一场风波看似平息,但贾府内部的裂痕却更深了,那压抑的平静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等待着下一次更猛烈的爆发。而何宇,这位身处漩涡边缘却又与漩涡中心紧密相连的忠毅伯,已然将目光投向了这场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