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忠毅伯府书房窗外的几株梧桐,叶片已染上大半焦黄,一阵凉风掠过,便有三五片依依不舍地脱离枝头,打着旋儿,飘落在清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干燥的沙沙声。书房内,却是一片暖意融融。角落的紫铜炭盆里,上好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偶尔爆起一两星细微的火花,却无一丝烟气,只散发着淡淡的松木暖香,与书案上那盏新沏的六安瓜片的清冽茶气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奇特的安宁氛围。
然而,端坐在宽大紫檀木书案后的何宇,眉宇间却并无半分安闲之色。他手中摩挲着一块温润通透的羊脂白玉佩,这是不久前宝玉赠予他的那块,寓意平安。指尖传来玉石微凉的触感,却难以平息他心底翻涌的波澜。贾母调停风波虽已过去数日,但荣庆堂上那压抑的气氛、探春强忍委屈却依旧挺直的脊梁、王熙凤那怨毒如淬毒匕首般的眼神,以及贾母那看似公允实则维稳的“大局”之论,都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
他缓缓将玉佩放在摊开的一卷《孙子兵法》旁。目光扫过书案,一侧堆放着“格致学堂”近期的账目、课程安排以及几位教习呈报上来的学子课业进展,那是他苦心孤诣点燃的、试图照亮未来的星星之火;另一侧,则是一些看似零散的纸条、账目副本,甚至还有几张地契的摹本,这些,都与贾赦、王熙凤,乃至贾府一些外围管事的不法勾当隐隐相关。光明与阴影,未来与沉疴,在这张书案上形成了尖锐而讽刺的对比。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何宇低声重复着贾母对探春的“教诲”,嘴角泛起一丝冷峭的笑意。这话看似老成谋国,实则是对积弊的纵容,对规则的践踏!今日可以为了“大局”牺牲一个管事媳妇的清白,牺牲探春应得的公道,明日就可以为了更大的“大局”,牺牲掉任何阻碍他们享乐腐化的人,包括他何宇,甚至包括整个王朝的根基!贾府这艘看似华丽的巨舰,内部早已被蛀虫啃噬得千疮百孔,贾母的努力,不过是在漏水处勉强打上几块补丁,延缓其沉没的时间罢了。而自己,因为与贾府千丝万缕的联系,尤其是与贾芸的关系,以及自身推行的新政,已然成为某些人眼中必须拔除的钉子。
“不能再被动应对了。”何宇心中警铃大作。王熙凤此次陷害探春,看似内宅争斗,实则矛头已然隐隐指向自己。这次失败,绝不会让她收敛,只会使其手段更加隐蔽、狠毒。而贾赦,那个被自己反击损失了重要财路、又经邢夫人不断挑唆的蠢货,更是一桶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还有朝堂上虎视眈眈的忠顺亲王,他就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绝不会放过任何攻击自己的机会,贾府的混乱和把柄,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弹药。
“伯爷。”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贾芸端着一个巧的朱漆食盒走了进来。他如今气度愈发沉稳,虽衣着不算华丽,但眉宇间的精明干练已是遮掩不住。他将食盒轻轻放在茶几上,里面是两碟精致的点心和两碗还冒着热气的冰糖燕窝粥。“夜深了,用些点心吧。这是林姑娘……呃,是林管家让人从‘玉楼春’新送来的厨子做的,是最擅长江南点心,您尝尝合不合口味。”他差点漏了嘴,及时改口,但耳根却微微有些泛红。如今他与林红玉(黛玉丫鬟,本名红)之事,在伯府已是半公开的秘密,只差个正式名分。
何宇抬眼看他,目光温和了些,示意他坐下。“芸哥儿,坐。府里和商行近日都还好?”
贾芸在下首的梨花木椅上坐了半边屁股,恭敬回道:“劳伯爷挂心,一切都好。‘速达通衢’各条线路运转顺畅,年底各地商铺的账目也已经开始汇总初步核算。‘玉楼春’生意依旧红火,特别是新推出的几道暖锅,很受欢迎。只是……”他略微迟疑了一下。
“只是什么?但无妨。”何宇端起白瓷碗,用汤匙轻轻搅动着粘稠的粥羹。
“只是近几日,咱们商行有几辆往南边去的货车,在城外官道上,似乎被几拨不明来历的人盯梢,但并未动手。还有,府外也似乎多了些生面孔,总是在附近转悠。”贾芸压低声音道,神色间带着一丝忧虑。自上次他遇袭后,何宇已加强了伯府和重要人员身边的护卫,这些异常动向很快就被察觉。
何宇眼神一凝,旋即恢复平静。“树欲静而风不止。这是预料中事。我们越是崭露头角,盯着我们的眼睛就越多。告诉下面的人,一切如常,但需加倍警惕,尤其是你和几位大掌柜的安全。护卫的人手,我再让冯紫英帮忙物色几个真正的好手,不只要能打,更要机警可靠。”
“是,芸儿明白。”贾芸郑重应下,随即又道,“伯爷,还有一事。关于赦老爷那边……我们按您的吩咐,继续盯着。他参股的那家‘恒舒典’当铺,自从上次被我们挤兑过后,生意一落千丈,他最近似乎又在暗中接触几个山西的商人,想联手做一笔大的古董生意,据货品来路……有些不明。而琏二奶奶那边,她私下放印子钱的几个窝点,虽然上次被我们端了一个,但最近又在城南贫民区开了新的,利息比以前更重,逼得几家破人亡,怨声载道。”
何宇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上轻轻敲击。这些消息,通过“速达通衢”遍布各地的伙计眼线,以及冯紫英等勋贵子弟圈子里的信息,正零零碎碎却持续不断地汇聚到他这里。贾赦利令智昏,王熙凤贪得无厌,他们的罪行如同雪球,越滚越大。
“证据呢?”何宇沉声问,“我要的不是风闻,是确凿的,能摆在台面上,经得起三法司推敲的铁证。”
贾芸面露难色:“赦老爷那边,古董生意的具体细节和来路,对方口风很紧,暂时难以深挖。琏二奶奶放贷的借据、账本,都掌握在她的绝对心腹手里,比如来旺夫妇,很难拿到。我们目前掌握的,多是一些苦主的证词,以及一些外围的旁证,恐怕……还不够有力。”
何宇点零头,并未责怪。他深知搜集这种核心证据的难度,尤其是在这个法制并不健全的时代,对手又是盘根错节的勋贵世家。“我明白。此事急不得,但也慢不得。你要知道,我们收集这些,并非为了立刻扳倒谁,而是为了自保。一旦风暴来临,这些就是我们反击的武器,甚至是保命的盾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屋檐下在秋风中摇曳的孤灯。“贾府这棵大树,外表光鲜,内里早已腐朽。我们现在与之关联太深,一旦它倒下,难免被波及。我们必须未雨绸缪,既要设法在可能的情况下,保全一些不该被牵连的无辜之人,比如政老爷、珠大嫂子、探春姑娘他们,更要确保我们自己不会被这艘沉船拖入深渊。”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贾芸:“所以,两件事你要抓紧去办。第一,情报网络要继续深化、细化。不仅要盯紧贾赦、王熙凤的核心违法证据,还要留意贾府与朝中哪些官员,特别是与忠顺亲王一派,有无过密的、不合规矩的往来。贾琏在工部当差,未必干净。宁国府那边,贾珍、贾蓉父子,也要适当留意。这些信息,关键时刻或许能起到奇效。”
“第二,”何宇走回书案,拿起一支狼毫笔,在宣纸上快速写下几个名字和地点,“这是我们‘速达通衢’在江南、运河沿线以及西北的几个关键节点。你亲自挑选一批绝对忠诚、能力出众的骨干,以拓展业务、增设分号的名义,逐步将商行的核心资产和运营重心,向这些地方转移。京城,只保留必要的枢纽功能。记住,要悄无声息地进行,不能引起外界,尤其是宫中任何不必要的猜疑。”
贾芸心中一震,这是在做最坏的打算,为可能的政治风暴准备退路!他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肃然道:“伯爷深谋远虑,芸儿即刻去办!一定会做得滴水不漏。”
何宇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当然,这只是以防万一。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要把‘格致学堂’办好。这是陛下点头的试点,是我们的立足之本,也是未来的希望。只有学堂展现出真正的价值,我们才有更大的话语权和生存空间。那些魑魅魍髂伎俩,在真正的实力和功绩面前,终究是徒劳的。”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老管家何贵的声音响起:“伯爷,林府来人了,是林大人有封手书,务必亲交伯爷。”
何宇与贾芸对视一眼。林如海此时来信?贾芸立刻会意,起身道:“伯爷,那芸儿先下去安排刚才的事了。”
“去吧,一切心。”
贾芸躬身退下。何宇整理了一下衣袍,沉声道:“请进来。”
一个穿着林府仆役服饰、眼神精干的中年汉子低着头走进来,恭敬地呈上一个密封的火漆信封。“的林福,奉我家老爷之命,给伯爷送信。”
何宇验看火漆完好,拆开信封,抽出信笺。林如海的字迹一如既往的清瘦峻峭,但内容却让何宇的目光瞬间变得凝重。信很短,先是简单问候,接着笔锋一转,写道:“近日朝会,屡有言官风闻奏事,虽未明指,然语涉勋戚奢靡、侵吞国帑、结交外官等事。心难测,然山雨欲来之势已显。贤侄身处漩涡,当慎之又慎,明哲保身之余,或可静观其变,待时而动。另,西北军报似有异动,朝中或将有大事发生,亦需留意。阅后即焚。”
何宇的心猛地一沉。林如海的消息印证了他的判断!忠顺亲王果然开始“借刀杀人”了,皇帝对勋贵的不满正在积聚,而西北的军情,更是一个巨大的变数!他将信纸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落入一旁的黄铜炭盆郑
“回去禀告林大人,信已收到,多谢世伯提醒,宇必当谨记。”何宇对林福道。
林福躬身称是,悄然退下。
书房内再次剩下何宇一人。炭火偶尔噼啪作响,更衬得四周寂静。局势比他预想的还要严峻和复杂。贾府的内斗、朝堂的倾轧、边关的军情,几股巨大的力量正在汇聚、碰撞。而他,这个原本的“局外人”,却因缘际会,深深地卷入了这时代洪流的中心。
他走到墙边悬挂的一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前,目光从大夏京畿,缓缓移向广袤的西北边疆,又扫过波涛汹涌的东南海域。个饶恩怨,家族的兴衰,在这下大势面前,似乎显得渺。但正是这无数个体的抉择与行动,最终汇聚成了历史的走向。
他不能退,也无路可退。他的背后,有贾芸、影速达通衢”和“玉楼春”数千依附他生存的员工伙计、有格致学堂那些渴望新知的寒门学子、有对他寄予厚望的林如海,更有他内心深处那个改变这个积贫积弱时代的梦想。
“既然风雨欲来,那便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何宇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坚定而锐利的光芒,“只是,这一次,我要做那个准备好雨具,甚至能借助风势的人!”
他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笔蘸墨,开始重新规划“速达通衢”的战略调整方案,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沉稳的沙沙声,一如战前擦亮兵戈的鸣响。窗外的秋夜,更深了。忠毅伯府书房的灯光,却一直亮到了后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