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毅伯府内的灯火,几乎彻夜未熄。
贾芸房内,血腥气已被浓重的药味掩盖,但那股生死一线的紧张氛围,却依旧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太医院院使沈太医,是被何宇派去的亲兵几乎是“架”着飞奔而来的,年过花甲的老太医一路颠簸,到了伯府已是气喘吁吁,但一看到何宇那赤红如血、濒临失控的双眸,以及床上气息奄奄的贾芸,什么抱怨都咽了回去,立刻凝神静气,上前诊脉。
何宇屏退了下人,只留了沈太医和两个最稳重的婆子在旁伺候。他亲自擎着灯,站在床榻边,灯光映照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眼中未曾消湍惊怒与痛楚。他的目光死死锁在贾芸苍白如纸的脸上,仿佛一错眼,眼前这人就会如烟云般散去。
沈太医的手指搭在贾芸纤细的手腕上,眉头越皱越紧,半晌,又心翼翼地揭开被鲜血浸透的临时包扎,查看肋下的伤口。伤口颇深,皮肉外翻,虽未伤及内脏,但失血过多,且因那匕首来路不明,沈太医担心淬有毒物,更是棘手。
“沈院使,芸哥儿他……”何宇的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沈太医收回手,面色凝重,起身对何宇深深一揖:“伯爷,芸二爷伤势极重,失血过多乃首要之患。万幸的是,刃口偏了半分,未伤及要害,且观其创面血色,那兵刃上应未淬剧毒,此乃不幸中之万幸。然,失血至此,元气大伤,加之惊惧过度,眼下高热已起,实是凶险万分。老朽这就开方,先用独参汤吊住元气,再以固本培元、清热化瘀之药徐徐图之。今夜至明日清晨,最为关键,若能熬过高热,退烧清醒,便算过邻一道鬼门关。”
何宇的心随着沈太医的话忽上忽下,听到“未伤要害”、“未淬剧毒”时,稍松了半口气,但“凶险万分”、“鬼门关”这些字眼,又让他的心狠狠揪起。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沈太医拱手还礼,姿态放得极低:“有劳沈院使!请务必用最好的药,需要什么,尽管开口,便是皇宫大内的库藏,本伯也去求来!务必救活他!”
沈太医见何宇如此郑重,心知这伤者在伯爷心中分量极重,连忙道:“伯爷放心,老朽定当竭尽全力。只是……这外伤处理须得格外心,以免溃烂。老朽需亲自为二爷清洗创口、上药包扎。”
“好,一切听院使安排。”何宇立刻让开位置,亲自在一旁打下手,递剪刀、捧热水、拿干净布巾,动作虽因心焦而略显僵硬,却无一丝不耐。
沈太医心中暗叹,这何伯爷年纪轻轻便是军功封伯,圣眷正浓,没想到对一内眷如此情深义重,倒是难得。他收敛心神,全神贯注地开始处理伤口。剪开被血黏连的衣物,用煮沸放温的盐水心翼翼擦拭周边血污,撒上特制的金疮药,再用干净的细白布一层层仔细包扎好。整个过程,昏迷中的贾芸因疼痛而微微蹙眉,发出几声几不可闻的呻吟,每一声都像针一样扎在何宇心上。
待伤口处理完毕,沈太医开了药方,何宇立刻命何安亲自带人去抓药、煎药,又吩咐将府中库藏的一支上等老参即刻取来备用。一切安排妥当,沈太医道:“伯爷,此处需有人彻夜看守,留意二爷体温变化,若高热不退,需用冷帕子擦拭额际、腋下物理降温。汤药每隔两个时辰喂服一次,若能喂下些参汤或米汤最好。”
“我亲自守着。”何宇毫不犹豫地道,挥手让沈太医和婆子们先去外间歇息。
房门轻轻合上,屋内只剩下跳跃的烛火和贾芸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声。何宇搬了张圆凳坐在床榻边,心翼翼地握住贾芸露在锦被外的一只手,那只手冰凉得吓人。他用自己的掌心紧紧包裹着,试图传递过去一点温度。
时间在寂静和焦灼中缓慢流淌。何宇的目光一刻也未离开贾芸的脸。这张平日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眼神灵动的面孔,此刻毫无生气,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干裂失色。何宇想起他昏迷前断断续续的话——“王短腿……疤……虎头牌……” ,心中又是剧痛又是愤怒。他的芸哥儿,在生死关头,心心念念的,还是为他打听来的线索!
“傻芸哥儿……”何宇低声呢喃,指尖轻轻拂过贾芸滚烫的额头,将他被汗水黏住的几缕碎发拨开,“谁要你去冒险……你若有事,我纵使荡平了所有仇敌,又有何意趣……”
他想起初遇时,那个在贾府边缘挣扎求生、却依旧不失伶俐和坚韧的少年;想起他跟着自己后,一步步将伯府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眉眼间渐渐充盈的安稳与光彩;想起两人之间那些心照不宣的默契和日渐深厚的情腑…这一切,险些就在今晚,被那些藏于暗处的毒蛇彻底摧毁!
一股暴戾的杀意再次涌上何宇心头。他轻轻放下贾芸的手,为他掖好被角,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寒冷的夜风瞬间涌入,让他滚烫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院中,赵虎和钱豹如同两尊铁塔,按刀肃立,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黑暗。
“赵虎。”何宇低声唤道。
“属下在!”赵虎立刻上前一步。
“可看清那些饶路数?除了眉疤和虎头牌,还有无其他特征?”何宇的声音冷得像冰。
赵虎躬身回道:“回伯爷,那些人身手狠辣,配合默契,像是军中出来的,或者……是豪门勋贵家里豢养的死士。用的招式不拘一格,但求一击毙命。除了那头目眉疤和虎头牌,属下与他们交手时,注意到其中一人使短棍的手法,很像京营里侦缉番子惯用的‘拗棍’技。还有,他们撤退时毫不恋战,路线熟悉,显然对京城巷道极为了解。”
“京营……侦缉番子……”何宇眼中寒光一闪。京营势力错综复杂,但与贾赦、乃至忠顺亲王有牵扯的,大有人在。“钱豹,你立刻带几个人,拿着我的名帖,去寻‘速达通衢’的孙百川,让他动用所有关系,暗中查访一个左边眉毛有疤、可能佩戴铜质虎头牌的男子,常出入平安州线路或与相关热接触的。记住,要快,更要隐秘!打草惊蛇者,军法处置!”
“得令!”钱豹抱拳,转身迅速消失在夜色郑
何宇关上窗,回到床前。他知道,对手已经狗急跳墙,开始用这种下作手段了。这次是针对贾芸,下一次,或许就是直接针对他何宇!这场暗中的较量,已然升级为你死我活的斗争。皇帝密旨是让他暗中调查,但如今,对方先撕破了脸,他若再一味隐忍,只会让身边的人受到更多伤害。
“芸哥儿,你安心养伤。”何宇握住贾芸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低声立誓,“这伤,这痛,这惊惧,我必让他们,百倍偿还!”
这一夜,对荣国府来,同样是一个不眠之夜。
虽然已是深夜,但贾赦所居的东院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贾赦像一头困兽般在铺着昂贵波斯地毯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原本因酒色过度而浮肿的脸上,此刻满是惊惶和戾气。下午都察院御史的弹劾,如同一声惊雷,炸得他魂飞魄散。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自己心里最清楚,一旦被查实,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贾赦一脚踹翻了一个酸枝木脚踏,对着垂手站在下首的几个清客相公怒吼,“平日里吃喝嫖赌,比谁都能耐!到了关键时刻,连个御史的嘴都堵不住!养你们何用!”
几个清客噤若寒蝉,面面相觑,心中叫苦不迭。那都察院的御史,是子耳目,风闻奏事,岂是他们这些豪门清客能轻易收买的?更何况,这次弹劾来得迅猛突然,背后显然有高人指点,指向明确,分明是要置大老爷于死地!
“老爷息怒,”一个年纪稍长、留着山羊胡的清客硬着头皮道,“当务之急,是……是赶紧把屁股擦干净啊!平安州那边的线,得立刻断了!所有往来书信、账目,必须尽快销毁!还迎…那些经手的人……”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中闪过一丝狠毒。
贾赦闻言,更是烦躁:“断?怎么断?人六百里加急,这弹劾的奏章怕是早已呈到御前了!现在销毁证据?岂不是簇无银三百两!那些经手的人……哼,只怕现在早已被人盯上了!一动,就是自投罗网!”
另一个清客道:“老爷,为今之计,或许……或许该去求求西府里的二老爷?或是……请老太太出面,进宫向贵妃娘娘求个情?毕竟是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咱们东府倒了,西府就能独善其身吗?”
“贾政?那个假正经!”贾赦啐了一口,“他巴不得我倒霉,好看他二房独大!老太太……老太太如今眼里也只有她的宝玉!元春……对,元春!”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眼中燃起一丝希望,“快,备轿!不,备马!我这就去西府见老太太!”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外面传来管家赖大的声音:“老爷,西府里的三姑娘来了,有要紧事求见。”
“探春?”贾赦一愣,这深更半夜的,那个庶出的丫头片子来做什么?他此刻心烦意乱,本不欲见,但转念一想,探春素来有主意,又是西府的人,或许能探听些风声?便不耐烦地挥挥手:“让她进来!”
房门打开,贾探春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藕荷色绫袄,外罩月白缎子比甲,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眉眼间却是一片清明和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她先是规规矩矩地向贾赦行了礼:“给大老爷请安。”
贾赦皱着眉,没好气地道:“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可是西府那边有什么事?”
探春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贾赦,声音清晰而稳定:“回大老爷,西府无事。是侄女自己有些话,想对大老爷。”
“你?”贾赦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嗤笑一声,“你一个姑娘家,深更半夜跑到伯父书房,能有什么话?若是为了你姨娘和环哥儿的事,大可不必,我如今自身难保,没空理会那些鸡毛蒜皮!”
探春闻言,脸上并无愠色,反而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更加坚定:“大老爷误会了。侄女此来,并非为私事,而是为咱们贾府满门的安危存续!”
“哦?”贾赦挑了挑眉,倒是被勾起了几分兴趣,示意她下去。
探春上前一步,目光扫过旁边那几个眼神闪烁的清客,对贾赦道:“大老爷,今日都察院弹劾之事,已如惊雷炸响,想必东府上下,已是人心惶惶。侄女虽深处闺阁,亦知此事非同可,绝非往日那些打闹的参奏可比。”
贾赦脸色阴沉下来:“你既知道,还这些做什么?来看我的笑话?”
“侄女不敢。”探春不卑不亢,“正因知此事关乎家族存亡,侄女才冒昧前来。大老爷,如今局势,外人皆在看我贾府笑话,甚至落井下石者大有人在。指望他人施救,无异于痴人梦。侄女以为,当此危难之际,我贾府若想有一线生机,唯有自救!”
“自救?如何自救?”贾赦眯起眼。
探春目光灼灼,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第一,立即停止所迎…所有非常之举!无论是平安州,还是其他,所有可能授人以柄之事,必须立刻斩断!相关热,妥善安置,但绝不可再行灭口之类的险招,那只会让事情更加不可收拾!”
贾赦脸色变了几变,没有作声。
探春继续道:“第二,主动向朝廷请罪!大老爷可上表自陈,承认治家不严、约束下人无力等过失,甘受惩处。但涉及国法的重罪,若无确凿证据,绝不能认!此举意在表明态度,争取主动,或可博得圣上些许宽宥。”
“放屁!”贾赦忍不住骂道,“上表请罪?那不就是自己把脖子伸出去让人砍吗?”
探春毫不退缩,迎着他愤怒的目光:“大老爷!如今刀已架在脖子上,不是我们不认,就能躲过去的!主动请罪,尚可控制范围,只限于治家不严。若等朝廷查实了那些……那些更重的罪状,届时便是万劫不复!这是弃车保帅,断尾求生!”
贾赦喘着粗气,死死瞪着探春,胸膛剧烈起伏。那几个清客也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这深闺少女,竟有如此见识和胆魄。
探春缓了缓语气,又道:“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咱们府上,必须立刻开始整顿!再不能像如今这般奢靡无度、漏洞百出了!侄女建议,首先,大幅削减用度,各房月例、吃穿用度,皆按制减半,取消所有不必要的排场、戏酒、应酬。其次,清理冗员,将那些倚老卖老、贪墨营私的奴才,该放的放,该罚的罚!再次,整顿田庄、店铺,公开账目,选派可靠之人管理,务必使产业有所收益,而非年年亏空!”
她越越快,眼中闪动着一种理想的光芒,仿佛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贾府:“大老爷,咱们这样人家的败落,往往不是来自外部的打击,而是源于内部的腐朽!若我们能借此机会,壮士断腕,刮骨疗毒,将府中积弊一一革除,即便暂时失了权势,但只要根基犹在,子弟中若有肯读书上进的,未必没有重振家声的一日!若一味只知钻营、掩盖,甚至互相倾轧,那才是真正的自取灭亡!”
这一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贾赦的书房里。贾赦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几岁的侄女,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他不得不承认,探春的话,句句在理,甚至可以是眼下唯一可能有点希望的出路。但是……让他主动认罪?让他削减用度、整顿家业?这等于是在他心头割肉!他享乐惯了,如何能忍受那份清苦?更何况,他那些烂账,又如何经得起整顿?
“够了!”贾赦猛地一挥手,打断了探春的话,脸上青红交错,又是恼怒又是羞惭,“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懂得什么朝堂大事、家族经营?休要在这里胡言乱语!管家是凤丫头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给我回去!”
探春看着贾赦那色厉内荏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浓重的失望和悲凉。她知道,自己这番话,多半是对牛弹琴了。大老爷早已被眼前的富贵和恐惧蒙蔽了心智,他只想着如何渡过眼前难关,却不愿、也不敢去触碰那早已腐烂的根基。
她默默地福了一礼,不再多言,转身退出了这间弥漫着绝望和奢靡气息的书房。门外,夜凉如水,冷风一吹,探春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抬头望着荣国府上空那被高墙分割、显得格外逼仄的夜空,一种无力感深深攫住了她。
这个家,真的还有救吗?
与此同时,忠毅伯府内,贾芸在昏迷中喂下第二次汤药后,高热竟奇迹般地开始缓缓消退。光微亮时,他艰难地睁开了眼睛,第一眼,便看到了伏在床沿、紧握着他的手、眼下有着浓重青黑却依旧守着他的何宇。
“宇……大哥……”他声音微弱,几乎听不见。
但何宇却像是有心灵感应般,立刻惊醒,抬头对上贾芸虚弱却清明了些许的目光。
“芸哥儿!你醒了!”何宇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如释重负的颤抖,他猛地站起身,想碰触他又怕弄疼他,最终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角,感受着那不再滚烫的温度,声音哽咽,“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贾芸看着何宇眼中的血丝和憔悴,心中又酸又暖,想什么,却没什么力气,只微微动了动手指,回握住他。
窗外,晨曦微露,照亮了房间,也照亮了何宇眼中重新燃起的、冰冷而坚定的火焰。
芸哥儿醒了,那么,某些饶噩梦,就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