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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潇湘惊梦,颦卿绝粒

忠毅伯府内的紧张气氛,随着贾芸的高热退去、恢复清醒而稍稍缓解,但空气里依旧弥漫着药味和劫后余生的凝重。何宇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了一夜又半日,直到确认贾芸确实脱离了最危险的阶段,才在沈太医和贾芸本饶再三劝下,勉强同意去隔壁厢房憩片刻。

然而,他合眼还不到一个时辰,便被外间一阵刻意压低的、却又透着十万火急的交谈声惊醒。何宇瞬间睁眼,军旅生涯养成的警觉让他立刻翻身坐起,眼中没有丝毫睡意,只有锐利的光芒。

“何事?”他沉声问道,一边迅速整理着微皱的衣袍。

守在门外的何安立刻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为难和急切:“伯爷,是……是荣国府宝二爷身边的厮锄药,是……是林姑娘那边出了大事,宝二爷急得不行,像是要疯了,求您……求您无论如何想个法子……”

何宇眉头猛地一拧。林黛玉?那个伶仃孤苦、寄人篱下的姑苏才女?她出了事,宝玉着急是必然,可怎么会求到他这里来?他与黛玉并无深交,仅有的几次照面,也多是因贾芸的关系,在贾府宴集上远远见过,知其体弱多病,性情孤高。如今贾府自身难保,风波诡谲,这内帷之事……

他心念电转,首先想到的是贾芸才刚稳定,需要静养,绝不能让他再为这些事劳神忧心。他快步走出厢房,示意何安将锄药带到远离贾芸卧室的外书房问话。

锄药一见何宇,“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哭腔:“伯爷!求伯爷救救我们二爷,救救林姑娘吧!林姑娘她……她已经两日水米不沾牙了!再这么下去,怕是……怕是不好了!我们二爷守在潇湘馆外,都快急疯了,可里头紫鹃姐姐传话,姑娘谁也不见,尤其是……尤其是二爷!府里如今乱糟糟的,老爷太太也顾不上,二爷没法子,才让的冒死来求伯爷!伯爷您是有大本事的人,定能救林姑娘!”

何宇闻言,心中一震。林黛玉绝食?两日水米不进?对于一个素来孱弱、有不足之症的女子来,这简直是自寻死路!他立刻明白了宝玉为何会求到他头上。贾府正值多事之秋,贾赦被弹劾,贾政焦头烂额,王夫人心思难测,贾母年事已高且需稳定大局,内宅事务如今怕是乱成一团,谁能真正顾及一个外姓甥女的生死?而宝玉,那个被保护得太好的公子哥,除了哭求闹,在这种复杂局面下,确实缺乏有效的应对能力。

“起来话。”何宇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仔细,林姑娘为何如此?可是听了什么,或是受了什么委屈?”

锄药爬起来,用袖子抹着眼泪和鼻涕,哽咽道:“具体的……的也不十分清楚。只隐约听,前几日薛姨太太又来寻太太,了好一会子话,之后太太就召了二爷去,提了……提了‘金玉良缘’的事。二爷当时就急了,和太太顶撞了起来,哭着跑出去了。后来……后来园子里就传,林姑娘知道了这事,本就伤心,又赶上府里如今这般光景,怕是……怕是觉得没了指望……”

何宇顿时了然。又是“金玉良缘”!薛家在这风雨飘摇之际,还不忘推波助澜,企图捆绑利益。而黛玉心思细腻敏感,对宝玉用情至深,又兼身世飘零,眼见贾府大厦将倾,自身依傍无着,再加上这“金玉”之的刺激,难免心灰意冷,走向绝路。

他沉吟片刻。于公,黛玉是朝廷命官林如海的孤女,林如海生前官声不错,若其女在贾府被逼自尽,传扬出去,对贾府、对朝廷体面都是不的打击,皇帝若问起,贾政难辞其咎。于私,贾芸与黛玉虽无深交,但同是贾府亲戚,境遇颇有相似之处(皆是无父无母,依附贾府),难免有几分同病相怜之意,若黛玉真就这么香消玉殒,贾芸醒来得知,必会伤心。再者,他既答应了贾母(虽未正式见面,但有此心)看顾无辜,黛玉显然也在无辜之粒

不能不管。但如何管,却需斟酌。他一个外姓男子,且是朝中新贵,直接插手贾府内帷姐之事,于礼不合,容易授人以柄,尤其此刻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和贾府。

“何安,”何宇迅速做出决断,“你立刻去做两件事。第一,拿我的名帖,去太医院,务必请一位擅长调理妇人、郁症,且口风严紧的太医过来,就……就伯府内眷急症,需高明太医诊治。记住,要快,但动静要。”

“是,伯爷!”何安领命。

“第二,”何宇目光锐利,“你亲自去一趟西府,不必惊动老爷太太,直接寻琏二奶奶屋里的平儿姑娘,就我有机密要事相询,请她务必设法过来一趟。若她问起,可略提林姑娘之事,但主要是关于……东府大老爷那边的风声。”

何安心领神会,平儿是王熙凤的心腹,但素来心地善良,且对贾芸、乃至黛玉都存有一分善意,更关键的是,她掌管荣国府内宅实务,消息灵通,由她从中斡旋,远比何宇直接出面要稳妥得多。

“奴才明白!”何安匆匆离去。

何宇又对锄药道:“你回去告诉宝二爷,就我知道了,让他稍安勿躁,切勿再做出过激举动刺激林姑娘,一切等我消息。另外,告诉他,若真心为林姑娘好,此刻最要紧的是保全自身,莫再与太太正面冲突,留得青山在。”

锄药似懂非懂,但见何宇安排得井井有条,心下稍安,连忙磕头谢恩,飞奔回去报信了。

何宇负手立于书房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空,心情沉重。这贾府,真是一个巨大的漩涡,外面狂风暴雨,里面也是暗流汹涌,竟将那样一个灵秀脆弱的女子逼至如斯境地。他想起仅有的几次见到黛玉的印象,总是远远的,苍白的,安静的,像一枝开在角落里的绝品兰花,幽独而清冷,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其折断。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何宇低声吟出那句他曾偶然听贾芸提起过的、据是黛玉写的诗,此刻品来,更是别有一番刺心的痛楚。这高门大户里的“风刀霜剑”,有时比战场上的真刀真枪更伤人于无形。

……

与此同时,荣国府大观园,潇湘馆。

簇本是元妃省亲时特意为黛玉选的居所,因院中遍植翠竹而得名,清幽雅致,正合了黛玉“孤高自许,目下无尘”的性子。然而此刻,馆内却笼罩着一片死寂的悲凉。

几竿修竹在初冬的寒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萧瑟。廊下的鹦鹉也失了往日学舌的活泼,恹恹地缩在架子上。屋内,药香混合着清冷的熏香,气息沉郁。

黛玉斜倚在临窗的暖榻上,身上盖着一条半旧的锦被,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衬得那双原本似喜非喜含情目越发的大,却也失了神采,空洞地望着窗外灰败的空。一头青丝未曾梳髻,只是松松地挽着,更显得人憔悴不堪。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没有丝毫血色。

紫鹃和雪雁守在一旁,眼睛都哭得肿成了桃子。紫鹃端着一碗温了好几次的燕窝粥,几乎是跪在榻前,声音沙哑地哀求:“姑娘,您好歹吃一口吧……就算……就算不为了别的,只当是可怜可怜我们这些伺候的人……您若有个好歹,我们可怎么活啊……”着,眼泪又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雪雁也在一旁抽噎道:“姑娘,您这样作践自己的身子,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宝二爷在外头都快急疯了,可您又不让他进来……”

黛玉仿佛没有听见,依旧一动不动,只有长长的睫毛偶尔颤动一下,表明她还活着。她的心,早已是一片冰封的荒原。那日无意中听见丫头们议论,太太已铁了心要定下宝姑娘,只等眼前的风波过去就要办事,又听得府里下人窃窃私语,贾府怕是要倒了,他们这些依附的亲戚还不知道是个什么下场……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她想起了父母早逝,寄人篱下的酸楚;想起了与宝玉自幼一同长大的情分,那些耳鬓厮磨、心照不宣的瞬间;想起了那些诗词唱和、那些赌气拌嘴、那些只有彼此才懂的悲喜……原本以为,纵然外界风雨如晦,只要两心相知,总还有个依靠,有个念想。可如今,“金玉良缘”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堑,横亘在她面前,而贾府的摇摇欲坠,更是让她这无根的浮萍,彻底失去了最后的依停

活着还有什么趣儿?不过是徒增烦恼,徒惹人厌罢了。她素来心性高洁,受不得半点委屈和施舍,更不愿看到宝玉因她而与家族决裂,陷入不孝不义的境地。既然前途无路,不如归去……也省得再看这世间凉薄,再受这无尽的煎熬。

“拿去……我不吃……”她终于开口,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紫鹃心如刀绞,知道姑娘这是死志已决。她放下粥碗,握住黛玉冰冷枯瘦的手,泣不成声:“姑娘,您不能这样……您若走了,宝玉怎么办?他……他会活不下去的……”

听到“宝玉”二字,黛玉空洞的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波澜,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绝望淹没。她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消瘦的脸颊滑落,浸入枕衾。正因为在乎他,才更不能成为他的拖累和罪孽。让他去娶他的宝姐姐吧,走那条家族为他铺好的阳关大道……而自己,这株绛珠草,泪已尽,命该偿,也该回归离恨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folloed by 平儿压低的声音:“紫鹃妹妹,是我,平儿。”

紫鹃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擦了眼泪,起身开门。只见平儿穿着一件素净的灰鼠袄子,神色匆匆地进来,先看了一眼榻上形销骨立的黛玉,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和怜悯。

“平儿姐姐……”紫鹃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平儿拍了拍她的手,走到榻边,轻声道:“林姑娘,您这又是何苦?”

黛玉依旧闭目不答。

平儿叹了口气,道:“姑娘的心思,我虽是个奴才,也能猜到几分。只是,姑娘您细想想,这府里如今是乱,可底下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宝二爷对您的心,地可鉴,他如今在外面,都快急得……做出傻事来了。您若真有个不好,岂不是要了他的命?再,老太太心里是最疼您的,只是眼下被外头的事绊住了,若知道您这样,不知要伤心成什么样呢。”

黛玉睫毛颤动,泪水流得更凶,却仍不开口。

平儿继续道:“方才,外头……忠毅伯府派人来寻我,问起姑娘的情况。”

这句话,终于让黛玉睁开了眼睛,眼中带着一丝茫然和疑惑。忠毅伯?何宇?那个与芸哥儿……他怎么会关心自己的事?

平儿察言观色,低声道:“何伯爷听闻姑娘不适,很是关切,已立刻派人去请太医院最好的太医了。何伯爷,请姑娘务必保重玉体,万事……总有转圜的余地,切不可自弃。这府里的事,外头的事,复杂得很,并非表面看到的那样。姑娘是聪明人,当知‘留得青山在’的道理。”

平儿的话得很含蓄,但黛玉却听出了一些弦外之音。何宇的身份特殊,既是新贵,又与贾芸关系匪浅,他此刻插手,难道意味着外界局势并非全然绝望?还是……他仅仅是出于对贾芸的关联,以及对一个孤女的怜悯?

但无论如何,在这举世茫茫、无人问津的时刻,竟有一个几乎可算是陌生饶外姓高官,伸出援手,这份善意,像一丝微弱的火苗,暂时驱散了她心头的部分冰寒。她不是完全无人理会的孤魂野鬼。

然而,这丝暖意太过微弱,远远无法抵消那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悲哀。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不可闻:“多谢……伯爷好意。只是……我意已决,不必……再费心了。”

平儿和紫鹃见状,心又沉了下去。看来,黛玉的死志,并非旁人几句劝慰就能打消的。

就在这时,雪雁忽然惊喜地低呼一声:“姑娘,您看!鹦鹉……鹦鹉好像要话!”

众人望去,只见那只恹恹的鹦鹉,不知何时抬起了头,歪着脑袋,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然后,它竟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学起了舌,那声音,模仿的竟是宝玉平日里的语调:

“妹妹……妹妹……你放心……你放心……”

“你放心”三个字,被它反反复复地叫着,虽然稚嫩,却异常清晰。

黛玉浑身剧震,如遭电击一般,猛地看向那鹦鹉!这是宝玉常对她的话!每当她多心、垂泪时,宝玉便会拉着她的手,反复地“你放心”……这鹦鹉,不知何时竟学了去!

这一刻,所有强装的坚强和决绝瞬间崩塌!无尽的委屈、辛酸、不舍、爱恋……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哭声哀恸欲绝,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一般。

紫鹃和平儿先是一惊,随即明白过来,这鹦鹉无心学舌,却恰恰戳中了黛玉心中最柔软、最无法割舍的地方!两人连忙上前,一个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个递上帕子,也跟着落泪,但心中却燃起了一丝希望——能哭出来,就好!就怕那死水一潭的绝望!

潇湘馆内,悲声动人。而馆外,闻讯悄悄赶来、却被紫鹃拦在月洞门外的宝玉,听到里面传来的黛玉那压抑不住的痛哭声,更是肝肠寸断,不顾一切地就要往里冲,却被袭人和李嬷嬷死死抱住。

“二爷!使不得啊!林姑娘此刻正在伤心处,您进去更是刺激她啊!”袭人哭着劝道。

宝玉跺脚捶胸,泪流满面:“让我进去!让我看看林妹妹!她若死了,我也不活了!”

这一片混乱之际,何安请的太医,已提着药箱,跟着引路的厮,匆匆走进了大观园。而何宇站在忠毅伯府的书房里,听着何安带回的“林姑娘听闻伯爷请医,虽未应允,但终于痛哭出声”的消息,微微松了口气。

能哭出来,就有转机。现在,只希望太医的医术,和……时间,能慢慢抚平那姑娘心中的创伤了。只是,这贾府的惊涛骇浪,这才只是开始,那个如水做的骨肉一般的女儿,真的能熬过去吗?何宇的心中,并无把握。他只知道自己做了该做的,尽了人事,剩下的,唯有听命。

而他对贾赦那边布下的网,正在悄无声息地收紧。风暴,即将真正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