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薇回到东院二十三号房时，屋里灯还亮着。
孙福他们比她先回来了。
他靠在自己床边，鞋都没脱，手里捧着个茶杯，一口一口抿着。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林薇薇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哟，林师傅回来了？”
他放下茶杯，脸上堆起笑，话语气阴阳怪气的，
“我可等您好一会儿了。”
林薇薇点点头，走到自己床边，把外袍脱下来搭在屏风上。
她去哪儿孙福的眼睛就看哪儿。
“会仙楼掌柜亲自宴请的宴席怎么样？”
林薇薇感觉闻到了一股酸溜溜的味道，孙福越越来劲，
“咱在外头那厅里吃的，菜是不错，就是人太多，闹得慌，不像林师傅您，被云裳夫人亲自请走，想必是吃香的喝辣的，见识了不少好东西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咱可听，那观云台一般人上不去，林师傅真是好福气，有个好师傅啊。”
他的意思是，她能被邀请到观云台上全凭孟尝公的面子，她自己嘛，啥也不是。
林薇薇手上动作不停，只淡淡道：“还校”
孙福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话。
茶杯里的水吸溜着喝完了，他放下茶杯，脱了鞋躺在床上假寐着。
林薇薇弯腰整理自己的包袱，包袱里是几件换洗衣裳。
整理到其中一件用来掩盖自己真实性别的月白色内里短裤时，林薇薇捏到了什么东西。
她不动声色地将那东西塞进袖子，然后将一根头发悄悄捏着放在了包袱打的结上。
“孙师傅，”她忽然捂着肚子，眉头微皱，“晚上吃多了，肚子有点胀，我去趟茅房。”
躺在床上的孙福睁开眼笑道：“林师傅请便。”
林薇薇抓着厕纸推门出去。
珍馐馆东院的茅房在院子西北角，那是一间独立的屋，青砖砌成，比寻常厢房矮些，修得齐整。
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火光透过薄薄的灯笼罩洒下来，在青石台阶上铺了一层暖黄。
林薇薇推门进去，反手把门闩插上。
屋里比想象中宽敞，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砖，砖缝勾得细密，没有一丝潮气。
砖墙特意留出了一个内凹的龛，蜡烛插在龛里的铜座上，外面罩着薄薄的云母片，既能透光，又挡风。
这种设计最稳妥，不会碰倒，也不会烧着东西。
墙角立着一只木架，架上放着一盆清水，盆沿搭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粗布巾。
靠里的一面墙下，设着一个固定的便凳。
便凳是硬木打造的，四足稳稳扎在地上，凳面比寻常椅子略高，正中开着一个椭圆形的口子。
好家伙，宫里已经用上马桶了？
林薇薇惊叹道。
在边关他们一直用的都是蹲坑。
凳面边缘包着软衬，暗色的缎面已经有些磨损，却洗得干干净净。
便凳下方搁着一个锡制的便盆，盆口严丝合缝地卡在圆口下，盆身上有个可以抽拉的盖板。
便凳旁边靠墙立着一口的木柜，柜门虚掩着。
林薇薇探头看了一眼，里面放着半袋炭灰、几块叠好的草纸，还有一个瓷罐。
她凑近闻了闻，是草木灰混合着艾草的气味，这是用来遮盖秽物的。
墙角的地面上嵌着一个浅浅的灰槽，槽边靠着把扫帚。
还得是宫里的净房，就是高级。
回头问问沈清看看她有没有研究出来马桶，卖不卖马桶。
到时候回了边关，将开心食肆的东西一律采购成沈总的好东西。
还得是现代的东西现代人用得惯。
林薇薇坐到便凳上，从袖子里拿出那东西。
是一卷细细的纸卷。
展开，里面大哼哼是沈清的现代简体字笔迹，字迹有些潦草，看来时间很急。
她大致看了一下，是八珍竞巧的评审名单。
因为第二场比赛的评审是比赛前当晚决定的，所以沈清拿到名单的时间迟零。
林薇薇知道沈总肯定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这东西放到她包裹里的。
她和孙福前后脚到，孙福还没时间扒拉她包袱。
现在趁她出来的时间，就不一定了。
等会儿回去看看包袱结上放的头发在不在。
林薇薇将纸放在砖墙龛下仔细看了起来。
上面写的第一个评审叫孙德福，是御膳房总管，五十八岁，侍奉过两代帝王。
这人十三岁入宫，从烧火杂役做起，熬了四十五年才爬上总管之位。
他评材标准只一条，看你做的菜合不合规矩。
看你的食材处理得对不对，火候拿捏得准不准，调味是否中正，摆盘是否合乎宫廷礼仪。
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分数直接腰斩。
他最爱汤，认为汤是菜之魂。
一道菜端上来，他先看汤。
汤好了，一切都好，汤不好，其他再好也没用。
他最厌恶投机取巧、哗众取宠的菜。
可惜这场比赛没有硬性规定选手必须做汤，若是有人想讨好这位评委，将食材做成汤也是一条路。
第二个人叫李延龄，和百味初试八仙阁别院赛场主持周延一样，也是光禄寺少卿。
百味初试比赛结束后，沈清第二次来看林薇薇时，林薇薇还特意问了她光禄寺少卿这个职位。
她不是很懂古代的职位都是做什么的。
沈清跟她详细了这个职位，光禄寺少卿的工作范围很广，宫廷祭祀、朝会、宴饮之事都在他们的工作范围内。
具体总结来呢，有四项内容。
首先是协理祭品制备。
每逢太庙祭祀、社稷大典，少卿需协助卿监管牲牢酒醴之采买与储备，查验祭品之丰俭精粗，务求合乎礼制。
其次是承办宴飨供给。
凡元旦、万寿、冬至三大节，或大婚、册封等庆典，宫中设宴，少卿负责膳食物资之调配，核定各等席面之标准，查验食材之优劣。
然后是执掌劳赐发放。
宗室节庆赏赐、外国使臣接待所需的酒馔果品，皆由光禄寺支应，少卿参与其事，核其数目，防其虚冒。
最后是稽核膳馐开支。
光禄寺每年用银有定额，少卿需审核本寺各项支出，参与编制财政奏销册册，以防贪墨浪费。
此外，每逢大祭，光禄寺卿须亲临省牲，若卿有故不能，则由少卿代行其职，视涤濯、省牲镬，奉牲告充。
简而言之，光禄寺卿掌其大纲，少卿理其细目。
凡宫廷膳馐之事，上自祭祀大典，下至日常供给，少卿无不预闻。
林薇薇细看李延龄的资料。
他四十二岁，苏州人，清流文官出身。
这人十九岁中进士，入翰林院，后来调到光禄寺管宴飨礼仪。
他写得一手好文章，在京城文坛颇有声望，评菜最看重意境。
菜有没有法，能不能讲出一个完整的故事，能不能与诗文典故呼应。
他对纯粹的菜好不好吃没那么在意。
他觉得那是匠饶事，不是士人该操心的。
他喜欢清淡雅致的菜，尤其是淮扬菜、苏帮菜。
另外他也嗜好汤羹，认为汤能养心。
对浓油赤酱的北方菜系评价不高，觉得浊。
林薇薇心想，这八珍竞巧的理念阐述环节是不是给他准备的。
得想个好听的故事，取个文雅的名字，最好能引经据典，但又不能太过，点到为止。
李延龄任职光禄寺少卿多年，对宫廷宴飨规制、食材优劣、膳馐典故应该了如指掌。
这次他出任厨大典评审之一，正是因为他通晓膳事、长于文墨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