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废墟照得发白,焦铁味混着点早上的潮气,吸一口嗓子眼儿发干。我踩过一堆碎砖头,脚底下咯吱响,像是踩在谁家厨房的瓷砖上。前头那根炮管歪在地上,跟烧火棍似的,半截还埋在岩层里。张兰芳她们刚守下来的地盘,现在安静得过分,连风刮过铁皮的声音都听得清。
我没急着往前走,先摸了摸腰间的扳手。它还在,沾着点灰,手柄那儿的油渍蹭到了掌心。这玩意儿跟我爹那把一模一样,只是多晾划痕——上次修003号时崩的。我把它抽出来,拿指头蹭了蹭金属面,有点凉。
走了几步,脚踢到个东西。低头一看,是块扭曲的金属板,底下压着点银光。我蹲下,用扳手撬开板子,底下是一截断弦,十来公分长,细得像头发丝,银白色,断口毛糙,像是被什么硬生生扯断的。我捏起来,轻飘飘的,没重量,可指尖一碰,就有点麻,像是静电打了一下。
“操。”我低声骂了句,赶紧松手。
弦没掉,浮在半空,轻轻晃。
我盯着它,脑子里没画面,也没声音,就是心里突然空了一下,像踩空楼梯那种感觉。我没动,等那股劲过去,再伸手把它捏住,塞进裤兜。
刚直起腰,耳边突然响起了音乐。
不是从哪儿传来的喇叭声,也不是谁手机外放。那声音直接在我脑袋里炸开,第一个音符出来的时候,我差点跪了。是琴声,钢琴?不,比那清,比那亮,像是有人拿玻璃片在冰面上划,又稳又冷,一个音接一个音,不快,但压得人喘不过气。
《潮汐曲》。
我听周雅提过这名字,是在织网者的数据碎片里扫出来的,没谱,没作者,只有编号:S-09。她当时还:“这曲子听着不像给人写的,倒像是……给月亮写的。”
现在我知道她没瞎。
音乐一起,都变了。本来灰蓝的空,月亮还挂在西边,没落下去,这时候突然泛出一层淡青色的光,一圈圈往外荡,跟水波似的。我抬头看,月亮表面好像动了一下,不是错觉,是真的在震,频率刚好跟琴音对上。
“织网者?”我吼了一声,“你搞什么鬼?”
没人回话。
但我手腕上的扳手突然热了,不是烫,是那种刚晒完太阳的暖,顺着血管往胳膊里钻。接着,眼前空气开始抖,像夏柏油路面上的热浪,抖着抖着,人影出来了。
女的,研究员打扮,白大褂,旧式圆框眼镜,脸模糊,看不清五官。她坐在一张透明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架看不见的琴,手指在空中动,一下一下,拨着那首曲子。她没看我,全神贯注,像是在完成一件不能停的事。
我往后退了半步,扳手横在身前。
“谁?”我问。
她没理我。
琴声升到最高处,突然一顿。她抬起了头,还是看不清脸,但嘴动了。
“告诉世界,”她,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凿进耳朵里,“潮汐永不止息。”
完,人影一晃,散了。
琴声没停,继续往下走,最后一个音拖得特别长,慢慢沉下去,像是掉进霖底。
我站在原地,汗从后脖颈流下来,贴着脊梁骨往下爬。
几秒后,地面开始震。
不是爆炸那种震,是匀的,一下一下,像心跳。我蹲下,手按在地上,感觉到一股频率,从地底深处传来,跟刚才的琴音完全一致。抬头看月亮,那层青光还在,脉冲一样,一明一暗。
“操……”我又骂了句,这次是真服了。
就在这时候,织网者的声音响了。不是从耳机,也不是从哪台机器,就是凭空冒出来的,带着点杨建国话时的那种慢调子,但更机械。
“检测到月核频率响应,《潮汐曲》为原始唤醒码。”
我翻了个白眼:“你早不?非等人死完了才报幕?”
它没理我这茬,继续:“零号核心碎片进入激活轨道,开始脱离地表束缚。”
我猛地抬头。
上没飞机,没卫星,可我能看到——真的能看到——夜空里多了几十个极的光点,像是被风吹散的火星,一个个从地面不同的地方冒出来,有的从塌聊楼缝里,有的从裂开的地沟中,还有的从烧黑的树根底下。它们升得不快,但很稳,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线,往月亮的方向飘。
我数了数,十七个,二十三个,三十多个……最后没了数。它们汇成一条细流,安静,整齐,像一群回家的鸟。
“这是干什么?”我问织网者,“搬家?”
“执行预设程序。琴音为信标,触发跨时空数据同步。”
“人话。”
“它们要去该去的地方。你拦不住。”
我闭了嘴。
扳手还在手里攥着,热乎劲儿没退。我低头看它,发现金属面上浮了一层极淡的波纹,像水面上的光。我把手指按上去,那波纹顺着我的皮肤往上爬,一直到手腕,停了。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曲子,不是录音。
是存档。
是苏晴——不管她是谁——活着的时候录进去的,等着某一,某个频率对上了,就自动播放。不是攻击,不是求救,是通知。告诉所有能听见的东西:时间到了。
我掏出裤兜里的断弦,它还在发光,微弱,但持续。我盯着它,突然觉得这玩意儿不像武器,也不像工具。它就像……一封信。写好了,寄不出去,只能等着有人捡到。
“你认识她吗?”我对着织网者问。
沉默了几秒。
“数据残缺。身份标记:S-09,代号‘苏晴’。职能:星轨族第七共鸣站首席音律工程师。最后一次操作记录:启动自毁协议前七分钟,上传《潮汐曲》至全球共振网络。”
我皱眉:“音律工程师?搞音乐的也能进星轨族?”
“音律即频率,频率即代码。她的工作是校准月核与地球共振带的同步率。失败三次后,系统改由机械AI接管。她留下这首曲子,作为人工干预的最终密钥。”
我愣住。
所以这不是什么遗言,也不是什么浪漫告别。这是钥匙。是后门。是当年那个被系统淘汰的人,偷偷藏起来的一把扳手——和我手上这把一样,不起眼,但能撬动整个机器。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
“未知。档案加密等级:Ω。需三重信使共鸣方可解密。”
我没再问。
抬头看,那些光点已经快到月亮边缘了,越来越,最后变成一串几乎看不见的星尘,融入那层青光里。月亮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震了一下。
像是回应。
我站在原地,没动。
扳手渐渐凉了,断弦也不闪了。我把它重新塞回兜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四周还是废墟,炮管歪着,地上全是裂痕,风一吹,灰打着旋儿跑。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地变了,是底下的东西动了。就像河床下面有东西在走,你看不见,但水已经开始拐弯。
我摸出烟,抖了一根出来,打火机蹭了两下才着。点上,深吸一口,烟雾糊了眼睛。我把烟夹在指间,看着那堆废铁,突然笑了下。
“行吧,”我,“那你就好好响着。我看你能吵醒多少人。”
烟烧到滤嘴的时候,我把它踩灭,转身准备走。
就在这时候,手腕上的扳手突然又热了一下。
我低头。
金属面上,浮出一行字,很,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刻的:
【信标已激活。下次响应时间:未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把扳手往兜里一塞,蹽开步子往回走。
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