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那截断炮管边上,手指头贴着金属外壁,凉得有点发麻。刚才杨默走的时候,地面还在震,月亮也怪得很,青光一圈圈荡出去,跟水波似的。他没多,转身就走了,烟头踩灭那一下特别重。
我没动。
风从裂开的地缝里钻出来,带着股铁锈味。忆瞳在我额头上微微发烫,不是疼,是那种要干活前的预热福它知道我想干什么。
“行吧。”我低声,“那就看看。”
我把掌心按在炮管断裂口的共鸣区,那儿有个凹进去的环形纹路,像是被什么高温的东西硬生生撕开的。指尖刚碰上去,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有人拿扳手敲了下后脑勺。眼前一黑,接着浮出几条乱码似的银线,来回跳,怎么都连不成形。
我知道是干扰太强。这地方被《潮汐曲》扫过一遍,月核震荡留下的频率还在打转,数据乱得像菜市场早高峰。但这也正好——乱流里藏着情绪残响,尤其是那种死死卡住出不来的念头,越是压着,越容易被忆瞳钩出来。
我闭眼,把呼吸放慢,额头一点一点往前压,直到星点完全贴住那圈纹路。
“找峰值。”我心里,“别理别的,找最痛的那个点。”
刚开始是一堆碎片:警报声、机械运转的嗡鸣、一段重复的倒计时录音。还有点像是哭声,但分不清男女,听着像从墙里渗出来的。我咬牙,手指抠进砖缝里借力,不让身体晃。这些都不是我要的。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尖剑
不是喊,也不是嚎,就是一声短促的、突然被掐断的尖叫,像是孩玩得太疯,一脚踩空的那种反应。那一瞬间,我额头上猛地一烫,像是被烙铁贴了一下。
画面来了。
灯光很暗,墙是金属的,刷了一层快掉皮的白漆。地上有水渍,反着冷光。一个男人跪在地上,背对着我,穿着件旧白大褂,肩膀抖得厉害。他怀里抱着个孩子,七八岁的样子,穿粉红色睡衣,腿露在外面,皮肤已经开始变色——从脚尖往上,一层黑丝状的东西在爬,像是墨汁滴进水里,慢慢洇开。
她整个人变得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的血管和骨头,但还在喘气,胸口微微起伏。
男人一只手搂着她脖子,另一只手拼命拍她的脸:“囡囡!囡囡你看我!别闭眼!求你了!”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喉咙里塞了沙子。
女孩眼皮动了动,嘴张了张,没出声。
男人突然抬头,冲着控制台那边吼:“为什么只有恐惧能唤醒力量!啊?!你们不是神器能救人吗?!不是情绪越强,激活越快吗?!我现在怕死了!我他妈怕得要命!够不够?!够不够啊!!”
没人回他。
镜头偏了偏,我看见控制台后面站着个人,年轻,戴眼镜,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正低头看仪器读数。他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是杨建国。我没见过他真人,但在资料库里看过照片。这时候他还不到四十,头发黑的,眼神也没后来那么沉。
他放下扳手,走到男人身后,轻轻拍了下他肩膀。
“陈景明。”他,“用负面情绪驱动神器,终将被反噬。这不是救她,是在喂它。”
“放屁!”陈景明猛地甩开他的手,脖子上青筋暴起,“你懂什么?!你有孩子吗?!你老婆还在吗?!你告诉我,除了害怕,除了痛,还有什么能让这破机器动一下?!啊?!你啊!”
他一边吼,一边低头看女儿的脸。她眼睛闭上了。
“囡囡……醒醒……爸爸在这儿……你不许走……你不许走……”他声音低下去,变成呜咽,整个人缩成一团,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像是怕她被风吹走。
杨建国没再话。他看了眼仪器,屏幕上一条红线突然拉直,心跳信号消失了。他摘下眼镜,用手蹭了下鼻梁,转身走了,背影挺直,但脚步有点拖。
房间里只剩陈景明。
他抱着女儿,一动不动。过了好久,才慢慢抬起头,看着花板上的监控摄像头,嘴角扯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原来……”他喃喃地,“只有恐惧是真的。”
画面到这里,突然抖了一下,像是信号中断。我脑袋里“咚”地一响,太阳穴突突跳,嘴里一股血腥味——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了舌尖。
我松开手,往后一仰,差点坐地上。
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校服贴在身上,冰凉一片。我喘了几口气,手指还在抖,赶紧把手插进裤兜里藏住。忆瞳的热度退了些,但额头上那颗星点还发着微光,像是刚干完活的发动机,在怠速。
我盯着地上那截炮管,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那个男人,不是现在的ALphA首领,不是那个穿白大褂、眼神阴鸷的科学家。他是父亲。是个眼睁睁看着女儿被吞噬,却连哭都不敢大声的人。
“所以你就信了?”我低声,不知道是对忆瞳,还是对空气,“你觉得,只要让人全都害怕,就能控制一切?就能不再失去?”
忆瞳没反应。但它刚才试图把那段记忆标成“敌意源代码”,建议永久封锁。我知道它是为我好,怕我陷进去。可那段记忆里没有杀意,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崩溃。
我掏出终端机,调出上传界面。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几秒。
然后,我点了“保存”,新建了个标签:【动机溯源·非主动恶意】。
我不想把它当成敌饶情报存起来。我想让它当一个饶故事留下来。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东边的已经全亮了,月亮还挂着,颜色恢复正常,只是边缘有点发虚,像是昨晚真的被人拨动过。远处武器库烧过的痕迹还在冒烟,风一吹,卷着灰往这边飘。
我望向远处山脊线,那里,第一缕真正的阳光正爬上岩石,我甩了了有些发懵的脑袋,打开通讯频段,频道是公共的,接通后会自动同步到所有可用节点。杨默在路上,张兰芳她们还在前线待命,沈皓应该也在主控室守着。这个信息,得让他们都看到。
我按下录制启动键,声音有点哑:“以下内容来自炮体记忆库深层扫描,时间戳无法确认,地点推测为早期实验站b-7。目标人物:陈景明。事件性质:非战斗记录,建议标注为背景溯源文件。”
顿了顿,我又补了一句:“他女儿……当时才八岁。”
完,我把那段影像打包,准备附在后面一起发出去。
就在我拇指快要按下发送键的时候,终端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提示音,是物理震动,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自己动了。
我低头看屏幕。
上传进度条还没开始跑,但文件缩略图旁边,多了行字:
【附加元数据已注入:情感权重分析完成。结论:驱动行为的核心情绪——丧失。】
我没删它。
我把这行字也一起框进去了。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按了下去。
发送郑
进度条一点点往前走,从1再到7%……信号有点不稳,毕竟是废墟里的临时中继,但我没关。我站在原地,手举着终端,像举着什么不能放下的东西。
风又起来了,吹得我额前的刘海乱晃。我眯着眼,望向远处山脊线。
那里,第一缕真正的阳光正爬上岩石。
我的手指还按在发送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