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那一秒,我没听见声音。
不是咔哒锁死的那种响动,也不是轰然闭合的闷响。就是……没了。前一秒还站在我面前的光影,后一秒就像被橡皮擦抹掉了一样,连个回音都没留下。
我站在原地,手还贴在那扇金属门框上。冷的。比冰还凉,像是刚从冷库拖出来的铁板。指尖有点麻,顺着胳膊往上爬,一直到肩膀,像有根针在慢慢扎进去。
我咽了口唾沫。
四周黑得干净,不是夜里关灯那种黑,是连“黑暗”这个词都不够用的空。没有墙,没有地,也没有顶,只有脚下一点点能踩实的地方,勉强算个平台。远处飘着些光点,不规则地闪,像坏掉的路灯泡,忽明忽暗。
我额头那个银点突然一跳。
不是疼,也不是痒,就是猛地亮了一下,像手机低电量时的提醒灯。紧接着,眼前空气开始扭曲,像夏柏油路面上蒸腾的热气。一道影子从虚无里走出来,背对着我,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笔,在一张看不见的纸上写着什么。
“爸……?”
我没敢大声叫,嗓子眼发紧,只挤出半声。
那人没回头。
但我认得他。肩宽,脖子短一点,右耳垂上有个痣——时候我妈总那是“福相”。他还留着那撮胡子,刮得不太干净,下巴上有几根青茬。
实验室的灯亮了。
还是老样子,长条桌,不锈钢台面,墙上挂着显微镜结构图。角落里那台老式冰箱嗡嗡响,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唯一不对的是,桌上摆着一个玻璃罩,里面嵌着块椭圆晶体,表面浮着淡蓝色纹路,正一下一下地呼吸似的亮。
003号「忆瞳」。
我爸转过身,看着我。眼神温和,但眉头皱着,像是压着什么事。
“雅。”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很稳,“你来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往前冲。可脚底下像生了根,动不了。
“你……你还好吗?”我问得自己都觉得傻,可除了这个,我想不到别的。
他没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雅,真正的试炼不是打败敌人……”
话到这儿,停了。
他嘴角的弧度还在,可整个人突然变得模糊,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实验室的灯光开始闪烁,墙上的图表一张张剥落,露出后面漆黑的底色。接着,红光扫过,整个空间“叮”地一声响,像是警报启动。
ALphA的标志出现在墙上。
三角形外框,中间一只眼睛,冷冷地盯着我。
我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真的……”我喃喃道,“这不是他……这是假的。”
可那标志越烧越深,像烙铁烫进墙面。我爸的身影一点点碎开,变成数据流一样的颗粒,被吸进那只眼里。
“别信他们改过的标签……”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冒出来,夹在电流杂音里,“看数据本身……雅,你要看……数据本身……”
然后彻底消失了。
实验室没了。门框也没了。我又回到了那片虚空里,手还贴在原处,额头银点微微发烫。
我蹲下来,抱住膝盖。
冷。不只是空气冷,是心里也冷。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他是失踪了,被ALphA抓走或者杀了。可现在看来,他早就知道会这样。他知道他们会篡改记录,会抹掉真相,所以他才留下这些碎片,等着我去拼。
可我怕了。
我怕看到他最后一眼是在求饶,怕看到他写下的是“放弃计划”,怕看到他其实背叛了我们。
我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味。
不校
不能在这儿崩溃。
张兰芳过一句话,那我们在广场练刀,她一边甩胳膊一边:“丫头,哭可以,但别哭太久。眼泪流多了,脑子就糊了。”
我当时没吭声,现在想起来,却觉得她得对。
我慢慢松开手,抬头。
那些漂浮的光点还在闪。我盯着其中一个,发现它移动的轨迹有点怪——不是随机乱飘,而是绕着某个看不见的轴心转圈,像卫星轨道。
我伸手碰了一下。
指尖碰到的瞬间,银点猛地一震,一股信息直接撞进脑子里:一段视频残片,三秒不到,我爸在输密码,手指飞快,最后按的是“#7x9”。
我没见过这个指令。
再碰下一个光点。
这次是一段音频:我妈的声音,“雅今画了幅画,爸爸在星星上。”背景里有我时候的笑声。
我喉咙发紧。
又一个光点。
这次是文字记录:“协议第七条修正案已被覆盖。原始日志存于终端b-3,生物密钥激活。”
b-3是我们家老房子地下室的主机编号。
我忽然明白了。
这些不是随机的记忆碎片。它们是被藏起来的数据,被打散、加密、混在幻象里,等我来找。
而刚才那个ALphA标志,就是防火墙。它想吓退我,让我以为这些都是假的,让我自己放弃。
我不动了。
闭上眼,深呼吸。三次。慢的。
我记得我妈的日记本,藏在枕头套最里层。她写:“你爸从来不谎,哪怕瞒着也是为了护你。”还有一次,我发烧到四十度,他半夜骑车去三十公里外的药房,回来摔了一跤,膝盖流血也不管,先把药塞给我。
他不会骗我。
也不会放弃。
我睁开眼,抬手摸向额头。
银点已经不烫了,反而有点温,像揣着一块暖宝宝。我把手重新贴回门框,用力压下去。
“爸,”我,“我知道你在。”
门没反应。
我咬破指尖。
血珠冒出来,有点咸,顺着指腹滑到门缝边缘。我把它抹上去,像时候他教我做实验那样——生物样本接触识别区,等待反馈。
门震了一下。
轻微的,像手机静音震动。接着,一道指纹槽缓缓浮现,凹下去的轮廓,和我的右手完全吻合。
我愣住。
他……提前设好了?
我把手掌按上去。
皮肤接触的刹那,整扇门“嗡”地一声亮起,符文从底部往上爬,银色的线,像电路板通电。我额头银点开始高频闪烁,一下接一下,和门上的节奏同步。
“忆瞳。”我开口,声音比想象中稳,“显示父亲最后的实验数据。”
门没话。
但它动了。
内部传来机械运转的声音,像是老式硬盘启动,咔哒咔哒,接着一道光幕从门心射出,悬浮在我面前。黑白界面,左上角标着“b-3终端|加密等级:星轨-9”,中间是进度条,正在加载。
1%。
2%。
我站着没动,手还贴在门上。
冷风从背后吹过来,但我已经感觉不到了。脑子里全是刚才那段话:“别信标签,看数据本身。”他不是在系统,他在我。我这些年一直活在别人给的定义里——“失踪者的女儿”“问题学生”“胆鬼”。可他留下的不是答案,是钥匙。
进度条走到15%。
光幕边缘开始跳出零碎字符,像是缓存预读。我瞥见一行:“……能量共鸣体非威胁……共生协议建议通过……反对者:陈景明……”
陈景明。
ALphA首领的名字。
我盯着那行字,心跳快了一拍。
他又出现了。不止一次。上次在档案室,我也见过这个名字压在项目报告最上面,签了“否决”。
原来他早就在拦着。
进度条到30%。
门体震动频率变了,从平稳的嗡鸣变成间歇性抖动,像信号受干扰。我额头银点突然刺痛,一闪一闪,像是在抵抗什么。
我察觉不对。
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还是黑的,什么都没樱可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越来越强,像有双眼睛藏在暗处,等着我松手。
我不松。
手心全是汗,混着血,黏在门上。我另一只手死死掐住大腿,用疼让自己保持清醒。
加载继续。
45%。
光幕上跳出一张照片缩略图,模糊,但能看清轮廓——是我爸,站在一台大型设备前,旁边站着另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两人握手。那男人脸被打了码,可身形我看出来了。
杨建国。
杨默的父亲。
他们认识。
而且不是普通同事的关系。
进度条跳到60%。
门突然“咔”地一响,像是内部齿轮卡住。银点剧烈闪烁,我差点被震得松手。
干扰变强了。
我知道是谁在动手脚。
ALphA的人一定在远程攻击系统,想切断这段数据传输。他们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这些东西。
可这里是“真相试炼”门。它不属于外部网络,它是独立的。只要我还站在这儿,只要我的手还贴着,它就得继续读。
我咬牙。
“来啊。”我低声,“你们删不掉的。他早就料到你们会这么做。”
加载条继续爬。
78%。
89%。
我盯着那行不断刷新的字符,手指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快要看见了。
就要看见他最后做了什么,了什么,留下了什么。
95%。
门体发出低频共振,像是承受不住压力。我额头银点烫得惊人,像是要烧起来。
我死死撑住。
一只手贴在门上,另一只手按着太阳穴。
最后1%。
光幕一闪。
加载完成。
黑色界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段视频。
画面晃动,显然是用手持设备录的。背景是熟悉的实验室,时间戳显示是三年前的深夜。我爸坐在终端前,脸色很差,眼袋发青,像是很久没睡。
他抬头,直视镜头。
“雅。”他叫我的名字,“如果你看到这个,明你已经进了‘真相试炼’门。很好。这代表你没被吓退,也没被骗走。”
我屏住呼吸。
他继续:“听着,我没有失踪。我是主动离开的。因为我知道ALphA要动手,他们会篡改所有记录,把‘共生计划’打成危险项目。我必须藏起来,把真正的数据留给真正能看懂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我眼眶发热,但没眨眼。
“003号‘忆瞳’不是武器。”他,“它从一开始就是记录仪,是桥梁。它能读取记忆,不是为了审判,是为了理解。杨建国得对——人类和神器之间,不需要控制,只需要共鸣。”
他敲了两下键盘,画面切换到一组波形图。
“我已经把核心协议上传至织网者底层。只要你触发这段数据,它就会自动释放。他们会阻止你,会吓你,会让你怀疑自己。但记住——”
他抬起头,眼神坚定:
“你不是在找真相。你是在还它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