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框边缘那根银线残丝,扎进指腹的时候,周雅没缩手。
不是不怕,是没空怕。指尖麻了一下,像被静电打中,又像时候摸电蚊拍漏电的铁网——一颤,就过去了。她收回手,掌心朝上,看了眼。没破皮,只有一道浅浅的白印,几秒后泛红,像刚掐出来的。
她跨了进去。
脚落地时没声音。
不是因为安静,是这地方根本没回音。地板是灰白的,不是水泥,也不是瓷砖,摸着凉,但不滑,有点像老式实验室里那种环氧树脂地坪,踩上去软乎乎的,又带点弹性。她低头,看见自己蓝白校服裤脚扫过地面,没扬起一点灰。
头顶没灯。
可整个空间亮得能看清墙缝里钻出的半截干枯苔藓。
光是从她额头来的。
银色星点刚浮出来,就亮了。不是“唰”一下炸开,是慢慢透出来的,像热水壶嘴冒的第一缕白气,轻,匀,不刺眼。光一铺开,四周就变了——不是变新,是变“清楚”。墙皮剥落的位置、通风口锈蚀的螺钉、角落里一只翻倒的塑料烧杯,连杯底残留的淡黄色结晶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往前走了一步。
没听见脚步声。
只听见自己呼吸声,有点重,又有点快,像刚跑完八百米最后一圈,胸口闷,但没喘不上气。
再往前,三步。
她停住了。
前面站着一个人。
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实验服,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胸口袋插着两支笔,一支蓝,一支红,笔帽都没盖。他背对着她,站在一块半人高的黑色石碑前。石碑表面不反光,像吸光的墨玉,上面刻着一道螺旋纹,从底往上绕,绕到顶,收成一个闭合的圆。
003号忆瞳。
就挂在那人脖子上,银链子,坠子是一枚椭圆形的薄片,正面光滑,背面刻着细密的蜂巢状纹路。它没亮,就那么垂着,像块普通玻璃片。
周雅没动。
她认得那背影。肩膀宽,但不厚,站姿微前倾,像是总在低头看显微镜;右手习惯性地插在裤兜里,左手搭在石碑边缘,拇指无意识摩挲着螺旋纹起点。
是爸爸。
她喉咙里滚了一下,没出声。
不是不敢叫,是那声“爸”卡在嗓子眼,像一颗没剥壳的糖,硬,甜味还没化开,先硌着。
她抬起右手,想碰一下。
手指刚抬到一半,停住了。
不是怕惊扰,是想起来——这是影像。不是真人。碰不到。
她慢慢把手放下来,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但很实在。她盯着那人后颈,那里有颗痣,黄豆大,偏右,长在发际线下一厘米的地方。和她自己耳后那颗,位置一模一样。
影像动了。
他转过身。
金丝眼镜还在鼻梁上,镜片有点雾,像是刚从冷库里出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却有几根白的,没染。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严肃,是平静,像一盆刚晾好的温水,表面不动,底下也稳。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敲在她耳膜上:“记住,真正的威胁不是失控的神器……”
话没完。
右下角先黑了。
不是阴影,是覆盖。一块纯黑的几何图形,边缘锐利,像用尺子画出来的正方形,从影像右下角开始,一寸寸往上爬。它不发光,也不反光,就是把原本的画面吃掉。先吞掉爸爸实验服下摆的褶皱,再吞掉他左手手腕上的旧表带,接着是金丝眼镜腿,最后是他的嘴唇。
周雅没眨眼。
她盯着那黑块爬行的路线,记下了它经过的每一处细节:它擦过石碑螺旋纹第三圈时,速度慢了半拍;它碰到忆瞳银链子时,链子轻微震了一下,像被风吹过的蛛丝;它盖住爸爸右眼时,那只眼睛眨了最后一次,睫毛颤得很快。
黑块填满整个画面。
影像没了。
只剩一块黑方块,浮在半空,像电视关机后的屏幕。
周雅没后退。
她往前半步,鞋尖离那黑块还有半米远。额头星点猛地一涨,光比刚才亮了三倍,不是刺眼,是沉,像把整盏台灯的光压进一勺水里,然后泼出去。光扫过黑块表面,没反射,但周雅看清了——黑块底下,还压着一层极淡的银线纹路,和门框上那根残丝一模一样,细,密,带着微弱的脉动。
它正在被吃掉。
她没伸手去挡。
只是盯着那纹路消失的方向,从右下角,斜着往左上角,像一条被抹掉的蚯蚓。
这时,头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爆炸,是塌陷。像老房子承重墙突然松了一块砖,声音沉,钝,带着灰尘往下掉的簌簌福
她抬头。
实验室穹顶没裂,但墙面有了。不是大裂缝,是蛛网纹,从花板四角开始,往中间爬,每一道都细得像铅笔画的,可它们在动——不是扩大,是延伸,像活的。纹路爬过的地方,墙皮无声卷起,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混凝土,混凝土表面,也开始浮出同样的纹路。
第二声闷响。
这次是地面。
她脚边一块地砖翘了起来,不是碎,是整块掀,像有人从底下托了一下。翘起的砖角挂着几根银线,断口整齐,闪着冷光。
第三声。
来自她身后。
她没回头。
但知道是什么——那扇门,正在收缩。门框边缘的银线一根接一根熄灭,光一灭,门就矮一分,窄一分。现在只剩一人高,门面幽暗,像一口深井。
她没动。
只是把左手抬起来,拇指蹭过右眼角。
那里有一滴泪。
没流下来,就悬着,挂在睫毛尖上,圆,亮,微微晃。她擦了一下,没擦掉,只是让那滴泪在睫毛上滚了半圈,又停住。
她放下手。
掌心朝上,摊开。
银色星点的光落进来,照在皮肤上,像一枚没盖章的问号。
她看着那光,轻声开口,声音平,没抖,也没哽咽:“爸爸想告诉我什么?是噬能体?还是……”
话没完。
不是卡住,是停了。
她嘴唇还张着,舌尖抵着上牙龈,后面那个字没发出来。不是忘了,是不想。了就定了,就窄了,就只能往那一个方向想。
她把那口气含在嘴里,没呼出去。
光还在亮。
星点没暗。
她站在原地,脚没挪,膝盖没弯,肩膀没垮。额角那点银光,稳稳地亮着,照着她摊开的掌心,照着睫毛上那滴没落下的泪,照着墙上还在缓慢爬行的蛛网裂痕,照着空中那块已经吞完影像、却还没散开的黑方块。
她没眨眼。
睫毛上的泪珠,忽然颤了一下。
不是掉下来。
是被光托住了。
光从她额头来,落到掌心,再漫到指尖,最后聚在睫毛尖上,把那滴泪裹住,像一颗的、发亮的露珠。
她没动。
光也没动。
整个空间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咚。
咚。
咚。
不是快,是沉,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她听见了。
也数清了。
一共三下。
第四下还没来。
她等着。
光还亮着。
泪还悬着。
掌心那枚银色问号,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