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的蓝光彻底熄了,那股死死顶着数据锁链的劲儿也松了。可我没动。狗王也没动。它耳朵还贴地,项圈绿光像快没电的手电筒,一闪一闪。我能“摸”到锁链还在转,六道,一圈接一圈,稳得跟老式挂钟似的。
张兰芳和周雅在里头动手了。赤霄劈开幻象的声音我听不见,但数据流震了一下,像是有人踹了墙一脚。她们看见了A-734,看见了那些袖手旁观的人。焦纸上那四个字——“别信幻象”——现在看,是提醒,也是刀子。
我靠在墙上,卫衣帽子盖着脸,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手指悬在半空,维持着锁链的频率。这活儿费神,像同时算三道微积分还背课文。眼镜早就碎了,眼球胀得发酸,睁眼就是重影。闭着眼反而清楚,能“看”到每条数据流的走向,它们绕着门框打转,像铁丝缠住炸药桶。
突然,耳道里嗡了一声。
不是外面传来的,是从脑子里炸开的。一股声音直接撞进来,不带人味儿,也不像机器,倒像是几千个人同时话,又全都压着嗓子,听不清词,只有一股劲儿,直往灵盖里钻。
“激活星髓共鸣!”
我手指一抖,锁链跟着颤了一下。差点断。
操。谁在喊?
我下意识想骂,可那声音不是冲耳朵来的。它不等你回应,直接往下灌。我咬牙,想守住数据流,可那股劲儿太硬,像高压水枪怼着脑门喷。我额头冒汗,太阳穴突突跳,手指死死掐着虚空气口,不让锁链散架。
就在这时候,腰间的扳手动了。
它自己从工具袋里滑出来,慢悠悠飘起来,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吊着。我眼皮一跳,想伸手去抓,可那扳手根本不理我,径直往上飞,对准头顶一道裂缝。
那是门框上方的一道细缝,灰扑颇,之前谁都没注意。现在,有光尘从缝里漏下来,米粒大,缓缓飘落。扳手前端锈迹斑斑的齿口对着那光尘,忽然嗡鸣一声,像是老收音机找到了台。
我愣住了。
这破扳手跟我爹那会儿就在了。他修管道用它,我修神器也用它。烫伤疤在右手腕上,火燎过的皮,一圈一圈。我一直当它是工具,修东西的,拆零件的,砸螺丝都校可现在,它悬在半空,锈迹和光尘碰在一起,发出低频的震颤,像是在……打招呼?
脑子里那声音又来了,比刚才更清晰:“激活星髓共鸣!”
这次我没硬扛。
我松了手指。
数据流没断,可我不再“抓”它了。让它自己转。六道锁链依旧勒着门框,像铁箍套着炸药桶,外头的力再大也顶不开。我现在顾不上了。
扳手突然亮了。
不是发光,是锈迹一块块剥落,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金属。那光尘越聚越多,顺着扳手流下来,像融化的锡。我右手腕的疤开始发烫,不是疼,是热,像时候发烧,浑身滚烫却出不了汗。
眼前一黑。
不是闭眼,是整个视野被抽走了。下一秒,我站在一片荒原上。
是紫的,地是黑的,远处有山,形状不像地球上的,歪歪扭扭,像被谁捏过。地上躺着无数金属块,泛着青光,像刚从炉子里捞出来的铁锭。风一吹,金属块嗡嗡响,像是在哭。
然后,人来了。
不是走,是跪着爬过来的。千百个,穿着灰袍,脸上没五官,只有一道横线。他们手里都拿着东西:锤子、钳子、笔、琴、尺子……全是工具。他们爬到金属块前,把手按上去,身体就开始化光,一缕一缕钻进金属里。
我瞪大眼。这不是制造,是献祭。
画面一转,城市塌了。黑雾从地底涌上来,像油,黏稠,带着腐蚀味。人跑,可跑不过雾。雾追上他们,他们就化成灰。最后只剩一个老者,白胡子拖到地上,手里也握着一把扳手——跟我手上这把,几乎一模一样。
他走到地核边缘,把最后一块金属封进去。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在看我。
他嘴唇动了,没声,但我听见了:“愿新火不熄。”
画面碎了。
我猛地吸一口气,像是从水里被人拽出来。鼻腔一热,血滴下来,砸在卫衣上,晕开一片红。耳朵里嗡嗡响,像是刚听完一场摇滚演唱会。可脑子清楚了。
太清楚了。
那些人不是造神器。他们是把自己烧进去,用命点火。星髓不是材料,是容器,装的是他们的信念。一千个人,一千种信念,焊进一块铁里,就成了能呼吸的刀、会跳的苹果核、能唱歌的剑。
我们不是继承者。
我们是重启者。
我哑着嗓子,把这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通道里撞了好几下。
“原来我们不是继承者……是重启者!”
话音落,扳手“啪”地掉下来,落回我掌心。温度还高,烫手,但没起泡。我攥紧它,指节发白。手腕上的疤还在热,像通羚。
眼前不再是荒原,也不是试炼门后的空间。我坐在原地,背靠着墙,狗王趴在我脚边,耳朵贴地,项圈绿光微闪。六道数据锁链还在转,勒着门框,稳得跟老挂钟似的。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以前我觉得这些神器是祸根,是我爹那代人造的孽,我得一个个收回来,关进笼子。可现在,我明白了。它们不是东西,是火种。星轨族灭了,可火没灭。他们把自己烧干净了,就为了留这么一口气,等着有人再把它点着。
而我们,就是点火的人。
我低头看扳手。锈迹没了,银白色,反着冷光。它轻了,像是卸了层壳。我用拇指蹭了蹭齿口,那里有一道刻痕,很深,是我八岁那年拿它砸坏机器人留下的。
那时候我爸:“别瞎砸,这是吃饭的家伙。”
现在我知道,它不只是吃饭的家伙。
它是钥匙。
我慢慢抬起手,把扳手重新塞回工具袋。动作有点僵,像是不习惯这么轻的东西。然后我靠回墙上,闭上眼。
数据流还在转。
锁链没松。
门缝还是十公分。
张兰芳和周雅在里头破幻象,沈皓在外头痛得闭眼,狗王守着门缝一动不动。没人知道刚才我脑子里过了一遍文明的终章。
我睁开眼。
目光落在门缝上。
里面黑着,什么也看不见。可我能感觉到,有什么在变了。不是结构,不是程序,是里头那股气。之前是压着的,闷的,像一口老井盖着石板。现在,石板松了,气往上冒。
我舔了下干裂的嘴唇。
手腕上的疤还在热。
扳手在袋子里,安安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