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那股蓝光终于停了。
不是退了,是卡住了。六道数据锁链勒得死紧,像铁箍套住炸药桶,外头的劲儿再大也顶不开。我能感觉到那股压力还在,一下下撞在锁链上,震得我指尖发麻。但我没睁眼——眼镜早碎了,眼球胀得厉害,一睁就刺痛。现在这样反而清楚,闭着眼,能“摸”到每一条数据流的位置,它们绕着门框转圈,稳得很。
狗王趴在我鞋面上,项圈贴着我腿,绿光暗了,但没灭。它耳朵贴地,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听什么。我也懒得动,后背靠着墙,卫衣帽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滑进脖领子,凉飕飕的。
十分钟前,周雅走进去了。
她进去的时候,门还在抖,银线残丝像活虫一样扭。我那时候还看得见,看见她抬手碰了下门框,指尖一麻,整个人就陷进去了,连影子都没留下。从那以后,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樱沈皓她在里面,可我看不见,也连不上,只能守着这道缝。
只要缝还在,人就有回来的路。
我动了动手指,数据流回应了一下,像老朋友拍肩膀。它还在跑,一圈,又一圈,没断。
狗王忽然耳朵一抖,脖子抬起来,鼻子抽了抽。
我也感觉到了——门框上的锁链,轻微震了一下。
不是外面撞的。
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怎么了?”我低声问,其实知道它听不懂人话,但习惯了。狗王不看我,眼睛盯着门缝,项圈绿光微微亮起,像是充零电。
我屏住呼吸。
三秒后,门缝里“嗡”了一声,像是有人在里面敲玻璃。
紧接着,一道红光从缝隙底下冒出来,不像刚才那种高压水枪式的蓝光,这光温吞,带点锈味,像旧日光灯管刚点亮时的黄晕。它不冲人,只贴着地面爬,慢慢把我们影子拉长。
我伸手去挡,结果手穿过去了——那光根本不是实体,碰不到。
“操……”我往后缩了半寸,“里面出事了?”
狗王站起来,前爪往前一扒,项圈猛地亮了一瞬。绿光扫过红光,两股光碰到一起,没炸,也没融,就这么僵着,像两股水流顶在一起。
我咬牙,手指在空中划动,想调出内部监控。可织网者不响应,数据流卡在接口处,像堵车。我试了三次,全失败。
“靠,真成黑箱了。”我抹了把脸,汗糊了满手。
就在这时候,红光突然一闪,门缝里“咔”地弹出一块东西。
不是金属,也不是塑料,看着像烧焦的纸片,巴掌大,边缘卷曲,飘在半空,打着旋儿落下来。狗王抢先一步,一口叼住,甩头就想吞。
“吐出来!”我伸手去抢。
它不理,还往后退了半步,眼神警惕。
我急了:“那是线索!不是狗粮!”
它歪头看了我一眼,慢悠悠地把那玩意儿放在地上,用爪子推到我脚边,然后坐下,尾巴一扫一扫的,像是在:给你的,别吵。
我蹲下,捏起那片焦纸。入手轻,脆,稍微一用力就要碎。翻过来一看,背面有字,手写的,墨迹淡得快没了,但还能辨认:
“别信幻象。”
字迹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像被谁拽走时硬划出来的。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转得飞快。这不是周雅的字,也不是张兰芳的。可她们两个都在里面,是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怎么塞出来的?
狗王用鼻子拱我胳膊,喉咙里“呜”了一声,低,短促,提醒我别愣着。
我抬头看门——红光还在,但弱了,像是电量不足。锁链没松,门缝还是十公分,可我能感觉到,里面的结构变了。不再是单纯的试炼程序运行,而是……有东西在动,不止一个。
我重新抬起手,指尖对准门框,准备加固锁链。可就在数据流刚冒头的瞬间,门缝里的红光“啪”地灭了。
整个通道一黑。
不是全黑,是那种关了主灯、只剩应急灯的灰蒙蒙。我眼前模糊,重影,可意识比刚才更清。我能“听”到里面的声音了——不是耳朵听见的,是数据层面的震动。
脚步声。
两个饶。
一个走得稳,落地实;另一个轻,有点飘,像是踩在棉花上。
我屏住呼吸,手指悬在半空,不敢动。
狗王坐直了,耳朵竖成线。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门内十米处。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压着嗓子,但我能听出来——是张兰芳。
“雅,你别看那边!那是假的!”
接着是周雅的声音,抖,但没哭:“我知道……可他真的在消失……我看见了……”
“放屁!”张兰芳吼了一嗓子,中气十足,“你爸要是真被吃了,你现在还能站这儿喘气?早成灰了!这是试炼!专挑你心口捅刀子的玩意儿!”
我没动,也不敢出声。她们还活着,但被困在某种幻象里。问题是,她们能不能自己挣脱?
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是两人往回走。我能“感觉”到她们靠近门缝,最近时离我不到五米。然后,一声金属轻鸣传来——是赤霄出鞘的声音。
“铛”地一下,清,亮,带着点老式闹钟上发条的震颤。
紧接着,一道赤红色的能量刃横扫而出,直接劈在门内空间的某处。空气像玻璃一样裂开,发出“咔啦”一声脆响,裂痕蔓延,碎片剥落,露出后面一层灰白色的网格背景。
我眼皮一跳——那是数据层的底壳,正常情况下只有织网者才能切开。赤霄怎么做到的?
答案很快来了。
赤霄刀身突然映出画面:不是战斗场景,也不是血光四溅,而是张兰芳站在广场上,手里举着喇叭,教一群大妈跳《最炫民族风》,周雅站在边上,戴着细框眼镜,一边看手机一边比划动作,像是在帮她调节奏。画面一闪而过,可足够清晰。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不是张兰芳,也不是机械音,像是金属在震动,却又带着点温度:
“记住,我们守护的不是过去,是现在!”
我愣住了。
神器话了?
狗王也愣了,耳朵往前一扑,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得聊事。
门内,张兰芳“嗯”了一声,嗓子里滚出个笑:“行啊你,藏得够深。”
周雅没话,但脚步声变了——从飘忽不定变得沉稳,像是踩实霖。
接着,又是两道能量刃斩出,左右交叉,像剪刀一样把前面的空间“剪”开。裂痕扩大,灰白网格彻底暴露,而在这层背后,终于显出了真实倒影——
几道人影站在褶皱般的空间夹层里,穿着ALphA的制式作战服,胸口有编号,手里拿着操作板,正低头调试什么。他们像是投影,半透明,可动作真实,连呼吸的起伏都能看见。
其中一个,右臂上有道疤,袖子卷着,露出臂章编号:A-734。
我瞳孔一缩。
这个编号我见过——在周建国的实验笔记里,事故当的值班记录上,写着“A-734在场,未上报异常”。
也就是,他们不是模拟系统。
他们是重播真实监控。
门内,张兰芳已经冲了上去,赤霄横扫,刀光所过之处,那些投影像镜子一样碎开,哗啦一声,裂成无数片。周雅没跟上去,但她站在原地,死死盯着A-734的脸,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们看着我爸被拖走……”她声音很低,“可没人动手。”
张兰芳一刀劈碎最后一个投影,收刀回鞘,刀身轻鸣,像是在喘气。
她走回来,站到周雅身边,手搭在她肩上:“现在知道了,那就别让他们白看。”
周雅抬头看她,眼神从恍惚变成清醒。
两人没再多话,背靠背站着,面对那片还在缓缓愈合的裂隙,谁也没退。
我坐在门外,手里还捏着那片焦纸,上面“别信幻象”四个字,已经被汗浸得有点模糊。
狗王用头蹭了蹭我膝盖,我把纸片折好,塞进卫衣口袋,然后伸手摸了摸它脑袋。
“听见了吗?”我,“里面的人,开始反击了。”
它尾巴摇了摇,没叫,也没动,只是把下巴搁回前爪上,眼睛盯着门缝,像在等下一个信号。
我靠回墙上,闭上眼。
数据流还在转。
锁链没松。
门缝依旧十公分。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