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里的声音还在响,像是有人在哼一首听不清词的歌。
我刚跨进去,脚底就踩到了一片软乎的东西。低头一看,是半块发霉的苹果核,沾着泥,边上还长了层白毛。
我闻了闻——没毒,就是馊得厉害。
我抬头。前面躺着个人,女的,穿着件灰扑颇外套,怀里搂着一把琴。那琴看着比我家巷口修鞋大爷的板凳还旧,木头都裂了缝,几根弦松垮垮地挂着,黑乎乎的雾缠在上面,像晾衣绳上挂了条湿抹布。
她不动,胸口几乎没起伏。
我凑过去,用鼻子碰了碰她的手腕。凉的,脉搏细得跟快断的挂面似的。
我转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项圈。苹果核剩三颗了,其中一颗特别,是上次啃完医院垃圾桶里那半个烂苹果时留下的。现在它正微微发烫,像是锅里快煎干的油,滋啦了一下。
我知道它想干嘛。
我没犹豫,低头把那颗最的苹果核蹭到她手背上。绿光“噗”地冒出来,像打火机点着了,一闪一跳的。她手腕抖了一下,呼吸深了半寸。
够了。
我绕到她背后,拿鼻尖顶了顶那把破琴。冰凉的木头贴上来,一股子腐味直冲脑门。我闭眼,把项圈往前推,让剩下的两颗苹果核贴住琴身。
绿光顺着我的脖子往下淌,流进琴里。
第一秒,啥也没发生。
第二秒,缠在弦上的黑雾动了下,像被风吹的塑料袋。
第三秒,最细那根弦“嗡”了一声,音不高,但震得我耳朵根子一麻。
我往后缩了半步,尾巴不自觉夹紧。这声音不对劲,不像券的,倒像是琴自己想剑
我又往前顶了顶脑袋,把更多绿光送进去。苹果核开始发烫,热得我脖子皮都有点疼。可我不敢停。她要是死了,这琴也就废了,到时候我这点能量全打了水漂。
绿光越来越亮,像夏夜里那种老式荧光灯管,嗡嗡响。
琴身上那些裂缝慢慢渗出光来,从里往外亮,像是有人在木头底下点了根蜡烛。
突然,一根弦自己动了。
不是风吹,也不是谁拨的,就是它自己绷直了一瞬,然后“叮”地一声,短促清亮,像玻璃珠掉在水泥地上。
我耳朵竖起来。
又是一声。这次是另一根弦,音低了些,拖得长一点。
接着第三声、第四声……七零八落地响起来,不成调,但能听出是个节奏。像是有人在教一个聋子弹琴,一下一下,耐心地敲。
绿光顺着琴弦爬,把黑雾一点点逼到边缘。
那雾不甘心,扭来扭去,像条被踩了尾巴的蚯蚓。可它挡不住光,只能缩在角落,冒着细烟。
我喘了口气,腿有点软。
这时候,琴突然停了。
整个空间也跟着静了。
连风都没了。
我抬头,发现面前的墙不见了。或者,那堵墙还在,但上面浮出了一大片影子——像是用老电视放出来的录像,灰蒙蒙的,边角还带雪花。
那是个地方。很大,一眼望不到头。地上全是坑,密密麻麻的,每个坑里插着一件东西:有刀、有钟、有镜子、还有个像是儿童玩具的铁皮青蛙。所有东西都被埋到一半,露在外面的部分锈得不成样,表面覆盖着一层暗色的壳,像是干透的血痂。
远处有座山,形状怪得很,顶上平的,像被人用刀削过。山顶立着一块碑,看不清字,但轮廓像个“井”字。
我认得这种地方。
坟地。
可这不是普通的坟地。这些坑太整齐了,间距一致,排列成环形,一圈套一圈。而且每件东西周围都有一圈浅痕,像是曾经有过光,烧过地面留下的印子。
我低头看那把琴。
它还在发光,但不再是被动接收绿光,而是自己往外冒。琴桥底下那个凹槽,正好卡住了我项圈上的一颗苹果核,像是锁扣咬合。
“叮——”
又一声。
这一下比之前都响,音尾拉得很长,带着回荡,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地面颤了一下。
不是地震那种晃,是那种你站在空桶边上轻轻敲一下的感觉,呜一震,从脚底板窜到后脑勺。
我往后跳开一步,苹果核“啪”地从琴桥上弹出来,落回项圈。
可那声音没停。
它在继续响,自己响。
一个音接一个音,慢慢连成了段。调子不上好听,也不难听,就是特别熟,像是我在哪听过,但死活想不起时候。
绿光顺着那段旋律扩散,像水波一样一圈圈推开。
每响一次,地上的坟坑就亮一个,从外圈往里,逐个点亮。
越往里,坑越,东西也越破。有的只剩个把手,有的连形状都没了,就一堆金属疙瘩。
可它们都在发光。
我数了数,亮到第七圈的时候,琴声突然卡了一下。
黑雾猛地一抽,想往琴弦上扑。可它刚动,绿光就压下来,像盖锅盖一样,“砰”地把它拍回角落。
琴声继续。
亮到第十三圈,空中那片墓园的影像突然抖了抖,像是信号不好。紧接着,最中间那个坑浮了出来——很,直径不到半米,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层灰白色的粉末。
可就在那粉末中央,有一点红。
很,针尖那么大,但红得扎眼。
像是……一滴还没干透的血。
我盯着那点红,脖子上的苹果核突然“嗡”地一震,烫得我差点叫出来。
“汪!”
我吼了一声,不是怕,是愣。
那点红动了。
它往上飘了一寸,停住,然后开始旋转。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化成一道红线,围着那个空坑画了个圈。
琴声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段生涩的调子,而是直接蹦出一个高音,清亮得刺耳,像是有人用指甲划玻璃,但偏偏又带着股不出的悲劲儿。
我趴在地上,耳朵贴地。
下面有动静。
不是声音,是震福像是有东西在地下走,脚步很轻,但频率很稳,一步一步,朝着那个空坑走去。
绿光暴涨。
墓园影像猛地清晰了一瞬。
我看清了那块碑上的字。
没有笔画,只有一个符号:三条线交叉,中间一点,像时候我们在作业本上画的“星”。
然后,一切又暗了下去。
墙回来了,裂缝还是那道裂缝,苏晴躺在地上,胸口微微起伏,脸色比刚才多零血色。潮汐琴安静地靠在她怀里,几根弦虽然还松,但黑雾已经徒边缘,像是被晒化的沥青。
我站起身,脖子上的苹果核还在发烫,一颗、两颗、三颗,全都亮着微光,像是夜市摊上卖的那种塑料灯笼。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
地上那半块发霉的苹果核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撮灰白色的粉,中间嵌着一点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