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味还没散透,金属地板上那截断臂残骸还在冒火星子,像块烧糊的电路板。我盯着量子核心,光是白的,稳的,顺着我插在裂缝里的扳手往上爬,照得整个控制室像个刚通电的澡堂子。周雅靠在操作台边,手指搭在太阳穴上,指节发白,额头银点一闪一闪,像是信号不稳的灯泡。
“杨哥……”她声音有点虚,“那些点……动了。”
我没吭声,往前走两步。信息屏上的光点原本排成阵列,现在开始拉线,一根接一根,从银河系平面上空铺开,像是有人拿根看不见的笔,在漆黑的幕上画蜘蛛网。线条连得整整齐齐,节点闪一下,再闪一下,节奏一致,跟心跳似的。
“操。”我低声骂了句,“这不是系统自检吧?”
周雅摇头,撑着台面站起来:“不像。自检是乱扫,这是……回应。”她伸手碰了下屏幕,指尖刚挨上去,整片星空突然被投到舱顶,像块巨大的透明玻璃罩住了我们。光网完整呈现,横跨银河,密密麻麻全是节点,每一个都亮得扎眼。
“这玩意儿……覆盖全星系?”我仰头看,脖子都有点酸。
疤脸队长这时候动了。他靠着墙,一直没话,左臂接口早不冒火了,右手也松开了太阳穴,整个人像块被抽了筋的铁皮。他慢慢站起来,扶着平台边缘,眼睛死盯着那张网。
“谁布的?”他嗓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顺溜零,“谁有这么大本事?”
我没理他,脑子里转得飞快。这些点……怎么看着这么眼熟?我走到主控台前,调出记忆库,把节点坐标一个个过。十来秒后,我手一抖。
“108个。”我,“全对上了。”
“什么对上了?”周雅问。
“神器共鸣点。”我指着最近的一个节点,“这个在青海湖底,去年炸过一次;这个在阿拉斯加冰层下,沈皓那子差点栽进去;还有这个——”我放大另一个,“非洲大裂谷,狗王咬住的那根能量线就从这儿出来的。”
周雅吸了口气:“你是……每一个节点,都是星轨族遗迹?”
我点头,心里有点发沉。不是巧合。从来都不是。这些地方,早就被人标好了,像地里埋的钉子,等了百万年,就为了今这一下。
“他们知道会这样。”我低声,“知道清道夫会来,知道我们会用神器,知道所有文明都会响应……所以提前把网布好了。”
疤脸队长没话,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冷笑一声:“布局?你确定这不是陷阱?谁能保证,这张网不是为了把所有文明一锅端?”
我扭头看他:“那你告诉我,寄生体怕啥?它怕声音,怕记忆,怕信念共振——这些东西,它越怕,就越明咱们走对了。”
话音刚落,监控警报“嘀”地响了一声。
周雅扑过去看终端:“母舰加速了!三倍航速,直冲地球!”
我立马转身盯屏幕。清道夫母舰原本悬在柯伊伯带外侧,现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外壳泛着暗灰色的光,像是涂了层死皮。可下一秒,我眼皮一跳。
“等等……那是什么?”
画面拉近。母舰表面开始蠕动,金属壳像活了一样,鼓起一块又一块。然后,一张脸浮现出来。
不是机器刻的,是人脸。五官扭曲,嘴张着,像是在喊,可没声音。接着第二张、第三张……十几张、几十张,密密麻麻贴满船体,全是痛苦的表情,有的闭着眼,有的瞪着,有的嘴角撕裂到耳根。
“操……”我喉咙发干,“这是……”
“宿主。”疤脸队长声音变了,“那些被吞掉的文明……他们的宿主,还在这上面。”
我盯着那张张脸,胃里一阵翻腾。不是尸体,是活着被吸进去的。他们的意识被榨干,身体被改造,连最后一点痕迹都被焊在船壳上,当成燃料,当成装饰,当成警告。
周雅手指按在警报关闭键上,没按下去。她半跪在终端前,呼吸有点急,额头银点忽明忽暗。
“它们在求救。”她。
“你啥?”
“它们还在喊。”她抬头看我,眼神有点飘,“我能感觉到……不是攻击信号,是……哭声。像隔着玻璃听见的,听不清词,但能听出疼。”
我咬牙,拳头攥紧。这群王鞍,根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收租的。每吞一个文明,就把宿主的脸贴船上,当战利品,当恐吓工具。
疤脸队长突然往前一步,手撑在平台上,指节发白。他盯着母舰最中央那张脸,嘴唇动了动。
“那是……北纬37度基地的指挥官。”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十年前……他带队去回收失控机械,人没了,只传回一段视频,是自爆殉职。”
“放屁。”我骂了句,“他是被吃掉的。”
他没反驳,只是站着,手一直没抬起来。那张脸在屏幕上扭曲了一下,嘴张得更大,像是想什么。
舱顶的光网还在闪,节点稳定,节奏不变。可现在看,这张网不再只是希望,更像是一张遗照墙。每一个亮着的点,都是一个曾经存在过的文明,每一个都在告诉我们:你们快了,下一个就是你们。
我拔出扳手。金属震了一下,像是在回应我。我低头看手腕上的疤,老地方,油渍混着烫伤,现在有点热,不是疼,是像有人在轻轻敲。
一下,是提醒。
两下,是催我。
“杨默。”周雅忽然叫我。
“嗯?”
“你看节点。”她指着屏幕,“有些新亮的。”
我凑过去。原本的108个节点之外,边缘区域多了几个亮点,位置偏,信号弱,但确实在闪。
“新宿主?”我问。
“不一定是人类。”她,“频率不一样。有一个在木卫二冰层下,脉冲像鲸歌;还有一个在土星环里,信号是数学序镰…它们也在回应。”
我咧了下嘴:“行啊,宇宙广场舞队要扩编了。”
疤脸队长这时候开口:“你们真觉得……能赢?”
我没笑,看着他:“你觉得呢?你刚才宁可炸自己脑袋,也不让核心被拆,不就是因为你知道,这东西不能落到ALphA手里?你不也是信这个?”
他没话,只是盯着母舰那张张脸,眼神有点空。
“我不是信能赢。”他终于,“我是不信……只能输。”
我点点头,没再多。信不信不重要,做不做才重要。
我转身走回平台中央,把扳手重新插进核心裂缝。金光顺着纹路往上爬,和舱顶的光网连成一片。整艘方舟嗡了一声,像是喘了口气。
周雅撑着台面站起来,手指还在发抖,但没坐下。她盯着信息屏,低声:“它们还在连进来。三个时,已经多出十七个节点。”
“够多就校”我,“一个算一个,总比没人应强。”
疤脸队长慢慢直起腰,扶着平台的手也松了。他走到我旁边,抬头看那张横跨银河的网,看了一会儿,忽然:“那个符号。”
“啥?”
“节点周围。”他指着其中一个,“有个标记。很,一闪就没了。”
我和周雅立刻凑过去。果然,每个节点外围,都有一圈极淡的星形符号,形状像螺旋水纹套着星辰,三秒闪一次,像是某种标识。
“星轨族的印记。”我,“他们留的记号。”
“不是留的。”周雅摇头,“是激活的。只有宿主真正响应,才会亮。”
我盯着那符号,心里咯噔一下。这不只是地图,是钥匙。每一个亮起来的节点,都在解锁一部分东西,可能是力量,可能是记忆,也可能……是门。
母舰还在逼近,人脸在壳上扭曲,无声呐喊。可现在,我不再只看见恐惧。我也看见了别的东西。
看见了回应。
看见了连接。
看见了——
疤脸队长突然抬手,指向屏幕:“它停了。”
我猛地抬头。母舰速度骤降,最后悬停在奥尔特云边缘,不动了。人脸还在,但不再扭曲,像是……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下一步。
等这张网,织完最后一针。
我站在平台中央,扳手握在手里,光映在脸上,照得影子都淡了。周雅半跪在终端前,手指悬在警报键上,没按下去。疤脸队长扶着台沿,盯着母舰最中央那张脸,嘴唇微微发抖。
舱顶的光网闪了一下。
节点全部同步,亮得刺眼。
像一口钟,刚刚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