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像块冷毛巾，擦过高原的石头和草根。苏晴坐在一块凸起的岩脊上，潮汐琴横在腿上，手指搭在弦上没动。她刚听见一声闷响，从地底传来的，不是雷，也不是风，像是有谁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面鼓。她的手腕微微发麻，琴身也在震，不是她弹的，是它自己在应。
狗王蹲在她左边三步远，耳朵竖着，鼻尖朝。它没叫，但尾巴慢慢抬了起来，像根线收到了什么信号。然后它仰头，喉咙里滚出第一声长嗥。
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开头像老水车吱呀转轴，接着往上拔，变成一种带颤音的鸣叫，不凄厉，也不凶，倒像是在喊山——那种牧羊人站在坡顶冲对面沟里吼一嗓子的感觉。苏晴的手指动了，顺着它的调子，拨出一个滑音，海水涨落似的，一波推着一波走。
琴声和嗥叫撞在一起，中间没断口。空气好像变稠了，地面轻轻抖了一下，远处林子里的鸟扑棱起来，飞到半空又停住，翅膀张着不动。河里的鱼跳出水面，定在空中两秒才“啪”地落回去。一只蜥蜴从石缝里爬出来，贴在岩石上，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跟唱。
狗王脖子上的苹果核项圈开始发光，一圈银光顺着骨头串往下爬。它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苏晴脚边，头蹭了蹭她的膝盖，然后回头看向雪山方向。
上月亮挺亮，云层被风吹散了大半。就在这个时候，一点蓝光从喜马拉雅北坡的方向划过来，越来越近。是个东西，翅膀拍得稳，路线直得不像野生的。等它落到地上，苏晴才发现那是只机械鸟，外壳是暗灰色合金，左翼有点歪，眼珠是颗蓝色晶体，一闪一闪的。
它走到苏晴面前，把嘴里的东西轻轻放下——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片，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硬掰下来的。放完之后，它低头蹭了蹭狗王的鼻子，翅膀扇了两下，腾空飞走了，没回头。
苏晴弯腰捡起那碎片。沉，冰手，表面刻着细纹，摸着像老铜锅底刮出来的印子。她翻来翻去，没看出门道，就把它贴到了自己随身带着的扳手模型上——那是共生议会仿制的测试品，平时用来感应神器波动。
“咔。”
一声轻响，像是锁开了。碎片和模型接缝处冒出一圈环形光波，往上冲，瞬间撑开一片半透明的投影。图像是个球体，不停自转，外面裹着好几层曲曲折折的壳，像洋矗中心有个红点，闪得稳定。
苏晴盯着看了几秒，低声：“地核？”
地图转了几圈，突然放大一处细节：最里面那层壳上，有一道裂缝状的开口，周围标着三个符号，螺旋套星星，再绕个圈——星轨族的印记。
狗王凑过去闻了闻那光，耳朵抖了抖，然后抬头冲月亮又叫了一声。这一声短，有力，像是在确认什么。它叫完，原地转了个圈，尾巴高高翘起，像完成了任务似的坐下。
苏晴还没来得及话，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踩在碎石上的杂音，还有人喘气，夹杂着几句嘀咕。
“我老张你慢点，这海拔六千多，别回头躺雪地里还得我背你！”
“少废话！前面光都照到云底了，那不是信号还能是请客吃饭？”
张兰芳的声音压过所有人。她穿着那件红底黄花的大衬衫，外头套件军绿棉袄，头发烫得卷卷的，在夜风里一跳一跳。手里拄着根短木杖，看着普通，其实是赤霄变的。
她走到苏晴身边，一眼看见空中的地图，眉头立马皱成“川”字。“哟，这是哪道菜谱？还转着看？”
“零号遗迹。”苏晴指着中心那个红点，“在地核里。”
张兰芳眯眼看了会儿，忽然伸手戳了下投影边缘。“这圈壳……是不是得破开才能进去？”
“应该是。”
“那还不简单。”她把木杖往地上一顿，整个人站直了，肩膀往后一拉，像要跳广场舞前甩披肩那样。“等什么？现在就开门！”
话音没落，她手一抖，木杖“唰”地伸长，刀刃展开，整把赤霄变成一丈多长的能量巨刃，金光刺眼。她双手握柄，高举过头，嘴里喊了句谁也没听清的话，可能是歌词，也可能是咒语，然后一刀劈下去。
刀锋砍进空气，就像砍进冻豆腐。那一片空间先是扭曲，接着裂开一道口子，边缘泛着红光，热浪涌出来，带着铁锈味和地下岩浆的气息。裂缝越扯越大，最后显出一条螺旋向下的通道，内壁是黑曜石质地，嵌着发亮的矿脉，一圈圈盘下去，深不见底。
张兰芳收刀，喘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行了，路通了。就是这楼梯修得邪性，转晕了可没人扶。”
苏晴没动，抱着琴看着那入口。通道里有风往上吹，带着远古岩层的味道，还有种不清的震动，像是心跳。她手腕上的潮汐琴又麻了一下，这次更清楚，节奏和刚才星图同步时一样。
狗王走到入口边，低头闻了闻，然后回身用脑袋顶了顶苏晴的腿。它没叫，也没往前冲，就是在等。
张兰芳站到另一边，把赤霄缩回短杖形态，插进腰带里。她抬头看了看月亮，又看看上还没散的光网残影，嘟囔了一句：“我这帮孩子搞这么大动静，楼上那几个知道不？”
苏晴摇头：“不知道。他们还在方舟上。”
“哦。”张兰芳点点头，像是在想别的事，“那等他们下来，咱门开着，省得再劈一次。”
她完，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通道口左侧，叉腰打量四周。“这地方荒得连个垃圾桶都没有，待会人来了往哪儿坐？哎，苏晴，你包里还有瓜子不？”
“没了。”
“早嘛！我广场队那帮老太太非让我带点花生米，我用不上，她们非塞一兜子……”她一边唠叨一边从怀里掏出个布袋，打开一看，还真是炒花生。“嗐，这盐放得多，齁死个人。”
她捏了一颗扔嘴里，咔吧咬碎，吐出皮。“你们吃不吃？趁热。”
没人答。狗王闻了下，扭头不理。苏晴只是盯着通道深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琴弦。
张兰芳也不在意，自己继续嚼，眼睛扫着四周。“这口子开得够敞亮，就是风太大。回头得立个牌子，写‘地心通道，闲人免进’，再画个骷髅头，不然真有游客往下跳。”
她话音刚落，通道里突然传出一声闷响，像是某种机械启动的声音，远远的，但很清晰。紧接着，内壁那些发光的矿脉闪了一下，顺序是从下往上，一节节亮起来，像电梯到了楼层。
苏晴猛地抬头。
狗王耳朵完全竖直，喉咙里发出低呜，不是害怕，是警觉。
张兰芳把花生袋一塞，手立刻按在腰间的短杖上。“谁啊？底下有人接站？”
通道安静了几秒。矿脉的光停在中间层，不再往上走。
然后，一阵风从下面卷上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还有一点……甜香。像是熟透的苹果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狗王突然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入口边缘，对着下面轻轻“汪”了一声，不响，但语气熟络，像在打招呼。
苏晴把手放在琴上，没弹，也没话。她的呼吸变慢了，和通道里那股气流的节奏渐渐一致。
张兰芳松了松肩膀，低声：“行吧，既然人家欢迎，咱也不能干杵着。”她回头看了一眼苏晴，“丫头，准备好了吗？”
苏晴没点头，也没摇头。她只是把潮汐琴抱紧了些，往前挪了半步，正对着那条通往地心的路。
狗王站在她斜前方，尾巴轻轻摇了摇。
张兰芳叹了口气，抬起手，赤霄再次展开，不过这次没砍，只是提在手里当照明。她往前一站，大声：“都听着啊！下面不管是谁，先好——我们上来是为了找答案，不是来打架的！要是非动手，我这把刀可不认年纪！”
没人回应。
只有风在通道里打着旋，矿脉的光忽明忽暗，像在呼吸。
苏晴的指尖轻轻碰了下琴弦。
一个音，极轻，却顺着地缝钻了下去，消失在黑暗郑
通道底部，某处，传来一声回应。
也是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