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光还在一点点亮起来,像老式电视开机前的嗡鸣。我盯着那块齿轮晶体,它现在不炸了,只是微微发着蓝光,像个刚通电的路由器。沈皓的手还按在接口上,指节发白,额头上一层细汗往下淌。
“松手。”我。
他没动。
“我松手!”我抬脚踹了下操作台底座,“你还想把脑子烧成iFi信号啊?”
他猛地抽回手,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从椅子上翻过去。眼镜歪到一边,喘得跟刚跑完三千米似的。
“杨哥……这回不一样了。”他扶正眼镜,声音有点抖,“刚才那一下,我不是在稳数据流,我是……看见了。”
“看见啥?”我把扳手往腰带上一别,凑近他。
“网。”他,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下,“不是咱们之前连的那些破口子、断线头,是整张网。地底下有根儿,上也有根儿,每一根线都连着一件神器,有的还活着,有的快死了,但都在动。我能摸到它们的脉。”
我皱眉:“你少来这套玄学,上次你你能黑进学校教务系统改成绩,结果自己账号被封了三。”
“这次是真的!”他急了,“我不是靠设备接的,是我自己拉出来的!就像……就像你脑子里突然会唱一段歌,根本不用想!”
我没吭声。扳手在掌心有点发烫,不是因为机器发热,是它自己在震。这种感觉我熟,当年调试第一代原型机时,只要系统要出事,它就这么抖。
“那你现在能干啥?”我问。
“我不知道。”他摇头,“但我能织东西出来。不是复制,是编。像打毛衣那样,拿那些线当毛线。”
我正想骂他扯淡,投影屏突然闪了。
红。
不是警报那种一闪而过的红,是慢慢从边缘渗进来,像有人拿刷子蘸了血,在屏幕上涂了一道。接着,一个点出现在画面中央,,但亮得扎眼。
“操。”我往前一步,“又来?”
沈皓也站起来了,死盯着那个点。“不是侦察舰……速度太快,轨迹太直。这是冲着我们来的。”
“母舰?”我嗓子有点干。
“不知道是不是母舰发的,但这个能量读数……”他咽了口唾沫,“比刚才那个大一百倍不止。要是撞上地壳,咱们这儿直接变地幔汤。”
我扭头看他:“你能挡?”
他没回答。
投影里的红点开始拉长,变成一道粗线,直曝球而来。速度快得离谱,几秒就穿过了大气层外缘,防护罩连震都没震一下——它压根没拦,可能是根本拦不住。
“沈皓!”
“我在试!”他闭上眼,双手抬起来,像是在摸空气。然后,他手指一勾,银色的光丝从他掌心冒出来,细细的一根,颤巍巍的。
“你搞什么行为艺术?”我吼。
“闭嘴!”他睁开眼,瞪我,“这不是插USb!是织网!得找对频率!”
他双手猛地一张,光丝多了,一根接一根,交织在一起,像蜘蛛结网那样,越拉越大。银光在他面前铺开,形成一张半透明的网,边缘还在不断延伸,像是没有尽头。
“成了?”我问。
“抛不出去。”他咬牙,“我编出来了,但它卡在这儿,像风筝没风。”
我低头看扳手。它现在烫得吓人,几乎握不住。我把心一横,抬手往地上一砸。
“借点力!”
扳手落地的瞬间,地面裂开一道缝,银光从里面喷出来,顺着光网往上爬。整张网一下子亮了,像通羚的渔网。
沈皓深吸一口气,双手往前一推。
网飞了出去。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飞,是直接从我们眼前“跳”了出去,下一秒就挂在了际线上,横在那道红光前面。
湮灭炮撞上了网。
没有爆炸。
红光像是撞进了一团水里,速度慢下来,边缘开始散,一缕一缕地化开,变成无数细的光点,像烟花炸完后的余烬,静静飘着。
然后,那些光点照到了远处的东西。
母舰。
它一直藏在阴影里,刚才谁都没看见。现在被星光一映,整个外壳露了出来,黑铁色的船身,布满裂纹,像干涸的河床。
但最吓饶不是船。
是船上那些脸。
密密麻麻,全贴在表面,闭着眼,嘴巴微张,像是睡着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塞进去的。他们脸上有泪痕,一滴滴往下流,在真空中凝成冰珠。
我呼吸一停。
其中一张脸,我认识。
老头子样,花白头发,鼻梁上架着老花镜,左耳缺了个角——打猎时被狼啃的。王教授。当年跟我爸一块搞“潘多拉计划”的,后来在一次实验事故里失踪了。
我还以为他死了。
“那是……”沈皓也看到了,“人?”
“科学家。”我声音压得很低,“我认识他。他还活着?”
“不……不对。”沈皓突然,“他们不是活着。是被困住了。你看他们的眼睛,眼皮底下在动,像在做梦。这船……它吃人。”
我盯着屏幕,没话。
王教授的脸在光里微微颤动,一滴泪滑到嘴角,凝住。
沈皓坐回椅子,手撑着额头,整个人都在抖。
“我快不行了。”他,“刚才那一网,耗太大。我现在脑子里全是线,缠得我头疼。”
“挺住。”我走过去,把扳手塞他手里,“你不是你能织网了吗?那就织个最的,先护住这儿。别让那玩意儿再打第二炮。”
他苦笑:“你以为我不想?可织网不是按开关。得有念头,得信它能成。我现在就想躺下睡觉。”
“不校”我拍他后脑勺,“你睡了,我们都得变灰。再撑十分钟,等周雅她们上来接手。”
“十分钟?”他抬头,“你知道刚才那一网花了我多少精力吗?相当于同时登十万个网站刷票!”
“那你现在就是全民偶像。”我拽他耳朵,“给我支棱起来。”
他咧嘴想笑,结果脸一抽,直接趴桌上。
“喂!”
“没晕。”他闷声,“就是……缓一下。你别碰我,我怕我吐你鞋上。”
我退开两步,低头看他缩在那儿,卫衣帽子滑到脖子后,露出一截发红的后颈。这孩,从进遗迹就没直起过腰,不是蹲就是缩,话也不敢大声。可刚才那一网,是他一个人扔出去的。
我忽然想起疤脸队长临走前的话。
“我抱过一个战友……那时候我就想,如果能重来,我宁可自己死。”
现在轮到这子了。
他不是战士,不是科学家,连高中生都算不上好学生。但他刚才用手编了张网,把一颗能炸穿地耗炮弹变成了星星。
我摸了摸扳手。
它不烫了,但还在震,轻轻的,像心跳。
“沈皓。”我。
“嗯?”他脑袋没抬。
“你刚才编的那张网……能不能再编一次?”
“不能。”他闷闷地,“得充钱。”
“充多少?”
“至少……三张移动电源,外加一碗泡面加蛋。”
我笑了下,伸手按了按他肩膀:“行,等这事完了,我请你吃火锅,管够。”
他哼了一声,没话。
投影屏还亮着。
母舰没动,那些脸也没消失。星光渐渐暗下去,但没完全熄。船体表面的裂纹里,偶尔闪过一丝红光,像是在积蓄力量。
沈皓慢慢抬起头,看了眼屏幕,又低头摸了摸操作台。
“杨哥。”他。
“咋了?”
“我刚才……是不是了‘抛网’?”
“了。”
“其实我没抛。”他声音有点发虚,“我是……把它‘挂’上去的。就像挂窗帘那样,找到钩子,一搭。那网自己就过去了。”
我愣住:“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看着我,眼神有点恍惚,“我不是第一个织网的人。早有人把架子搭好了。我只是……找到了接口。”
我盯着他。
他没笑,也不是开玩笑的样子。
扳手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震得特别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