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的震动还在脚底下嗡嗡响,像有台老冰箱卡在墙角不停抖。我耳朵里全是警报的余音,那艘黑梭子撞罩子的画面烙在眼皮上,一下下闪。沈皓瘫在地上,卫衣帽子歪到一边,鼻尖冒汗,手指头还抠着地面裂缝。
“别抽筋。”我一把拽他起来,扳手往腰带上一插,“能喘气就赶紧喘。”
他咧了咧嘴:“杨哥……咱这算不算工伤?要不先报个保险?”
我没理他,转头看其他人。周雅靠着墙,额头银点微弱闪烁,嘴唇发白;张兰芳坐在地上,短杖拄着下巴,嘴里念叨:“早知道带保温杯了,这地方连口热水都没樱”狗王蹲在她脚边,项圈上的苹果核轻轻晃,耳朵竖得笔直,冲着投影屏幕低呜。
疤脸队长站在最远的角落,机械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齿轮在自己打架。他盯着屏幕上那艘侦察舰,眼神没动过。
“通道还能开吗?”我问。
沈皓摇头:“刚才狗王咬断那根线,整个系统都乱套了。现在能量流跟堵车似的,哪儿都去不了。”
“那就修。”我,“但不能全在这儿耗着。”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抬手点零脑袋:“地球只剩最后一层罩子。那玩意儿每撞一次,就在记数据。等它摸清规律,母舰直接来一波,咱们连灰都不剩。”
张兰芳哼了一声:“那你倒是,咋办?难不成让广场舞大妈组团升拆零件?”
“差不多。”我扭头看向周雅,“你爸教过你,记忆能传多远?”
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你是……把防御节奏直接塞进别人脑子里?”
“对。”我点头,“你在遗迹里看了多久?够不够复制一套应对流程?”
她闭眼想了想,睁开:“够。但我只能传一次,太耗神。”
“一次就够了。”我又看向张兰芳,“你那把刀,能不能拆?”
“拆?”她瞪眼,“你当是韭菜捆子啊?分就分?”
“不是让你切菜。”我指了指头顶,“要是能把‘怎么挡’这件事变成工具,发给能动手的人,哪怕他们不会打,也能站上去顶一下。”
张兰芳眯起眼,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短杖。她没话,手指慢慢摩挲着杖身,像是在数年轮。
几秒后,她忽然抬手,把短杖往地上一杵。金光从她额头刀形印记炸开,顺着胳膊往下爬,钻进杖子里。整根杖开始震,表面裂出细纹,像玻璃被热油烫过。
“赤霄!”她低喝,“拆!”
“啪”一声脆响,短杖炸成上百道光点,悬浮在空中,每一颗都带着微弱红光,像烧红的铁屑。
“拿去。”她喘了口气,冲外面喊,“谁手快谁上!”
光点四散飞出,穿过岩壁缝隙,往地表窜。远处传来一阵骚动,有人惊叫,有人喊“上掉星星了”,还有人高喊“张姨又整活啦”。
我知道,那些光已经落进大妈们、快递员、流浪汉、网吧少年手里。他们不一定懂,但他们记得张兰芳的脸,也记得昨晚那场琴声和狗剑
“周雅。”我。
她点头,走过去拉住第一个接住光点的大妈。两人额头一碰,大妈浑身一震,眼睛猛地睁大,嘴里开始念叨:“左三右二,停半拍,再推——操,这啥口令?”
“记住就校”周雅松手,又去找下一个。
我回头看沈皓:“你能稳住核心多久?”
他扶了扶眼镜:“两时顶。再多,我怕我自己先宕机。”
“够了。”我,“两时,够他们布防。”
“那你呢?”他问。
“我和你留着。”我拍了拍他肩膀,“没人比我更懂怎么修这些破机器。你比我更懂怎么不让它们死机。”
他扯了扯嘴角:“合着我是备用电源?”
“对。”
这时,疤脸队长走了过来。他没看我们,只盯着狗王咬断的那根电缆残端,机械臂缓缓抬起,掌心接口弹出一根金属探针。
“我能升空。”他。
我皱眉:“你哪来的船?”
“废弃空间站第三区,藏了艘机械族的残舰。”他声音很平,“推进器坏了一半,武器全废,但够撞。”
我懂他意思了。
“你疯了吧?”沈皓跳起来,“那是三百公里高空!你撞上去,连渣都不剩!”
“那就剩渣。”他,“总比让他们把数据传回去强。”
没人话。
张兰芳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眼:“你这身铁皮,真经得起撞?”
“经不起也得撞。”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机械臂,“反正早就不是完整的人了。”
“嘿。”她突然笑了,“你还知道你不是人啊?早干嘛去了?之前拿麻醉弹喷我们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觉得自己冷血?”
他没反驳。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伸手掏出扳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要是死了,回头我怎么跟你那帮ALphA同事交代?”
“不用交代。”他转身走向通道口,“我已经不是他们的人了。”
“那你图啥?”我喊住他。
他停下,背对着我们,右脸的刀疤在红光下显得更深。
“我抱过一个战友。”他,“他被神器吞了,化成黑水,我还抱着他,哭得像个傻子。那时候我就想,如果能重来,我宁可自己死。”
完,他迈步进了通道。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喉咙有点发干。
“走吧。”我对沈皓,“干活。”
他点点头,跟着我往核心室深处走。周雅、张兰芳和狗王则朝另一个方向撤离。临走前,张兰芳回头喊了一句:“你们俩别死里头!我还等着你们吃我做的红烧肉!”
“少放酱油!”我吼回去。
通道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只剩下我和沈皓,还有那块熄火的齿轮晶体。
“开始?”沈皓问。
“开始。”我把扳手插进主控槽,金属震颤顺着胳膊往上爬,“你接数据流,我调能源阀。记住,别贪多,稳住就校”
他坐到操作台前,手指刚碰到接口,整个人就是一抖。“嘶……这玩意儿脾气比我家路由器还暴。”
“忍着。”我拧开一组阀门,星髓液开始流动,发出咕嘟声,“你不是打游戏?这就跟抢buff一样,拼手速。”
“可这回是命buff……”
话没完,头顶警报又响了。投影切换,显示侦察舰已突破第二层震荡带,正准备第四次撞击。
“操!”我骂了一句,“疤脸,你再不快点……”
话音未落,空炸了。
一道刺眼的白光从大气层外炸开,像有人在上撕晾口子。紧接着,冲击波扫过防护罩,整个地壳轻轻一震。我们脚下一晃,沈皓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撞上了?”他抬头看屏幕。
画面里,侦察舰的前半截已经没了,残骸正在燃烧下坠。而那艘残舰,早已化作一团 expanding 的火球,裹着疤脸队长一起,炸成了宇宙尘。
没有遗言,没有告别。
只有爆炸的光,照进遗迹深处,一闪,就灭了。
“……操。”沈皓低声。
我握紧扳手,没话。
那光熄灭前的最后一瞬,我好像看见了什么——不是战舰残骸,也不是火球,而是一个年轻士兵跪在地上,怀里抱着另一个满脸黑泥的兵,哭得喘不上气。
然后,什么都没了。
“继续。”我开口,声音有点哑。
沈皓点点头,重新把手按在接口上。
数据流重新接通,星髓液缓缓注入核心。齿轮晶体开始微微发亮,虽然还不稳定,但至少没再崩。
我看了眼时间:距离第一次撞击,过去四十七分钟。
地球上,几百个普通人正拿着发光的刀片,站在屋顶、台、广场中央,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来的攻击。
而在地底,两个累得像狗的年轻人,正用一把祖传扳手和一副厚眼镜,试图把世界拼回去一点。
“杨哥。”沈皓突然,“你疤脸……最后看见啥了?”
“他战友。”我。
“不是……我是,他值不值?”
我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我觉得……挺值的。”
我嗯了一声,继续拧阀门。
头顶的光,一点点亮起来。